第107章 走出地狱

那杆代表着大渊朝最高武力威慑的龙胆亮银枪，沉重地砸落在青石板上。金属与石块碰撞的闷响，在死寂的午门广场回荡。主帅兵器坠地，让霍斩身后数万名严阵以待的精锐士兵哗然，拉满的弓弦剧烈颤抖，无数双迷茫的眼睛焦急地看向他们的大将军。

“大将军！您这是怎么了？这箭……到底是放，还是不放？”一名副将额上满是冷汗，声音颤抖地问道。

“是啊将军！太傅大人念的都是真的吗？我们效忠的，难道真是个恶鬼？”

骚动在军阵中蔓延，那股肃杀之气出现了裂痕。

霍斩没有回答，他颓然地从战马上翻身而下，接触地面的瞬间竟踉跄了一下。他没有去捡地上的长枪，而是失魂落魄地后退一步，抬起那双满是疲惫与凄凉的眼眸，环视着周围那些信任他的脸庞，声音沙哑苦涩。

“都把弓箭放下。”霍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兵耳中，“把武器都放下！谁也不许动！”

“将军！可是她……”副将不甘地指着前方的姜衔蝉。

“我叫你们放下！听不懂军令吗！”霍斩猛地拔高声音，呵斥中却透着深重的无奈，“你们还看不明白吗？我们错了！我们所有人都错了！我们坚守的忠诚，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霍斩转过身，痛苦地指着身后不断燃烧崩塌的皇宫废墟，对着所有将士悲愤地大吼：“你们看看那座宫殿！里面藏着的不是什么真龙天子，而是一个自私、残暴、靠吸食女人血肉苟活的千年怪物！我们在这里把箭头对准一个弱女子，以为自己在守护国运，可实际上呢？”

“实际上，我们只是在给一个恶心的屠宰场当看门狗！帮着那个怪物，把我们大渊的无辜女儿送上祭坛！”霍斩眼眶通红，两行热泪从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脸上滑落，“我霍斩戎马一生，杀敌无数，自诩对得起天地良心。可今天我才发现，我的双手沾满了肮脏的鲜血！我所效忠的皇权，就是这天下最大的毒瘤！”

他艰难地转过身，面向太傅和姜衔蝉，沉重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并颓然地向旁退让。这一退，便在数万大军中，硬生生让出了一条直通宫外的大道。

“太傅大人，您骂得对。末将……愚忠了一辈子，真是可笑。”霍斩沙哑地说道，随后将目光复杂地投向姜衔蝉，“姜姑娘，你走吧。带着那些真相，离开这座肮脏的坟墓。霍某今天，绝不再拦你半步。我犯下的罪孽，自会去向天下百姓请罪。你……走吧。”

姜衔蝉平静地看着这个信念崩塌的大将军，眼神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通透。“霍将军，记住你今天的话。这天下的规矩，是时候该变一变了。”

她简短地留下这句话，便决绝转身。她没有走向那条宽阔的自由大道，而是出人意料地，重新走回了午门那残破的门槛边缘。

她走到了那尊冰冷的巨大石狮子旁。在那里，安静地倚靠着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高大男人——陆无归。

姜衔蝉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轻柔蹲下。她看着这个冷酷无情，却在最后用生命护了她周全的男人，死寂的灰色眼睛里，罕见地泛起一丝微弱的波澜。

“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她低声沙哑地开口，“这可不像你这位心狠手辣的锦衣卫指挥使的作风。事情都结束了，你还打算在这块冷石头上靠多久？”

陆无归沾满血污的睫毛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他艰难地撑开眼皮，那双永远冰冷的眼睛黯淡涣散，却在看清眼前这张脸的瞬间，努力凝聚起一丝焦点。

“你……这个愚蠢的女人……”他的声音微弱断续，仿佛每次呼吸都耗尽力气，“……我不是……让你走吗？你回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只要霍斩那个死板的家伙一抬手，你现在……就变成刺猬了……”

“我若是怕死，从一开始就不会去招惹你们。”姜衔蝉平静地反驳，不顾形象地伸出手，抓住他冰冷僵硬的胳膊，“我这人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你把假死药给了我，又在最后把我推了出来，自己留在废墟里等死。这笔账，我如果不算清楚，以后睡觉都难安稳。”

“那只是……等价交换。”陆无归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苦笑，“我帮你，是因为你有价值，能帮我完成复仇。现在，皇帝那个老怪物死了，这倒悬宫也塌了，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你走吧，让我在这熟悉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死掉，这才是我完美的归宿。”

“放屁！”姜衔蝉罕见地爆了句粗口，眼神凌厉地瞪着他，“谁允许你死了？你的命是廉价的物品吗，说丢就丢？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唯一认可的‘主子’。既然你认了我这个主子，那你这条命就是属于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听明白了吗！”

陆无归看着她凶狠倔强的表情，黯淡的眼睛里，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暖意。“你这女人……真不讲理……”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讲理的大家闺秀。”姜衔蝉不再多费唇舌。她费力地转过身，将后背坚定地贴近陆无归沉重的胸膛。她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将自己单薄的身体当成一个支架。

“抓紧我。如果你敢松手，我就把你难看的尸体，直接扔进护城河里喂王八！”她恶狠狠地威胁道。

她用尽这具凡人身躯里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摇摇晃晃地，将陆无归沉重的身体从青石板上硬生生拖拽起来，稳当地架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

“你这又是何苦呢……”陆无归无力地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虚弱的呼吸打在她脖颈处。

“少废话，留着力气喘气！”姜衔蝉咬牙切齿地说着。

然后，她架着这个沉重、奄奄一息的男人，转过身，缓慢地、一步一个血印地，向着霍斩让出的那条宽阔通道坚定地走了过去。

道路两旁，是数万名沉默震撼的禁军士兵。他们不自觉地、敬畏地向后退让，为这个单薄、浑身浴血却又不可战胜的少女，让出宽敞的空间。

没有人敢阻拦她。没有人敢发出哪怕一丝声响。整个广场，只能听到姜衔蝉那沉重、坚定的脚步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清晰回荡。

她架着陆无归，艰难地、漫长地走着。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混沌、充满未知的黎明天空。

就在姜衔蝉艰难地迈出午门那高大门槛的最后一刻，她的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燃烧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巨大牢笼，终于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的沉闷呻吟。

那些宏伟的宫殿群，那座象征无上权力的金銮殿，连同它地底深处那座血腥罪恶的倒悬宫，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轰然坍塌了！

巨大的烟尘与炙热的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灰暗的夜空彻底照亮。曾经高不可攀的皇权，曾经不可一世的怪物，都随着这场盛大的毁灭，永远地化为了一片荒芜的废墟。

姜衔蝉没有回头。

因为，就在这一刻，东方的天际，一缕微弱却充满生机的晨光，顽强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准确无误地，温暖地照射在她那张布满了血污与灰尘的脸上。

那柔和的光芒，轻柔地抚摸着她的眉眼，驱散了她周身那浓重的、属于地狱的死亡气息。

她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自由的空气。

她逃离了那个吃人的地狱。但她清醒地知道，前方，并非虚无缥缈的天堂。她只是，疲惫、狼狈、却又坚定地，走入了这个充满了烟火气、也需要她去重新面对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