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开门!让我进去!求求你让我进去!”
“什么东西都行!我什么都给你!钱!我所有的钱都给你!只要让我躲一躲!就一小会儿!”
凄厉的嘶吼伴随着沉重的撞门声,划破了黄泉路口亘古不变的死寂。那声音里揉碎了的恐惧,仿佛能渗透木门,将客栈内唯一的活人冻僵。
柜台后面,一道素白的身影闻声抬起了头。
沈晚音放下手中擦拭着的算盘,那算盘的框架是人顶骨,算珠则是一节节指骨打磨而成,被她常年摩挲,已经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微光。
她看向门口,眼神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门外撕心裂肺的哀嚎,不过是窗外偶尔拂过的阴风。
“纸宝。”她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响起。
门边那个用纸扎成,描着一双空洞眼眸的童子停下了扫地的动作,它那用竹篾扎成的手臂僵硬地抬起,缓缓拉开了门栓。
木门洞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新鲜泥土和陈年腐肉的恶臭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一个浑身裹满黑泥的人影连滚带爬,狼狈地摔在地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滑行了半米,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肮脏的痕迹。
“求求你……求求你……”
那人,苏青,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清这客栈里的模样,只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手脚并用地朝着堂内唯一的光源——柜台的方向爬去。他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濒死的喘鸣。
“老板……客栈老板……”他终于爬到了柜台前,却不敢再靠近,只是用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磕了下去,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很快,额头渗出的鲜血便混着泥土,变得愈发黏稠。
沈晚音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恐惧追赶得丧失了所有尊严的男人。她重新拿起那具白骨算盘,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指骨算珠。
“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青的哭号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僵硬地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血污和泪痕,一双眼睛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惊骇。
“我这里是半步客栈,活人进来,要么是客,要么是祭品。你想当哪一个?”沈晚音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客!我当客!老板!我当客!”苏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我有钱!我有很多钱!我刚赢的!都在我身上!只要你救我,这些钱就都是你的!”
他手忙脚乱地在自己污秽不堪的衣服里掏摸着,想把那些能换他一命的赌资找出来。
沈晚音并没有看他那些所谓的钱财,只是淡淡地问道:“追你的是什么东西?”
提到那个“东西”,苏青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浇灭,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
“是……是一顶花轿……不,不对,不是花轿,是一口红色的棺材!它长得像花轿,但那就是一口棺材!”他的声音尖利而破碎,“还有唢呐!那要命的唢呐声,从我出了赌场就一直跟着我!我跑了多久,它就追了我多久!”
沈晚一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她追问道:“只有红色的棺材?”
“不!不是!”苏青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整个人蜷缩起来,抖得更厉害了,“还有一个……还有一个白色的……一口白色的棺材,就跟在红棺材后面……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就是感觉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那幅场景:“我今天手气特别好,真的,老板,我发誓我从来没赢过那么多钱。他们都说我走了大运,让我赶紧走,说今晚路上不太平。我没信,我以为他们是嫉妒我赢了钱,就想赶紧回家。”
“可我一出巷子口,就听见那个唢呐声了。那调子一听就是办喜事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就浑身发冷。然后我就看见了,就在街口,一队人,穿着红衣服,抬着一顶……一顶红得像血一样的棺材,慢慢悠悠地朝我这边走。”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想往回跑。可我一回头,你猜我看见了什么?”苏青的眼睛瞪得像要裂开,“我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一队人,全都穿着白色的孝服,抬着一口白得刺眼的棺材,也在吹唢呐,那调子是送葬的调子!我就被夹在中间了!”
沈晚音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白骨算盘被她轻轻一拨,一串指骨算珠撞在一起,发出一记清脆又空洞的声响。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苏青癫狂的情绪瞬间平复了些许。
“然后呢?”沈晚音问。
“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了。那两队人,一红一白,就那么对着走,好像谁也看不见谁一样,直勾勾地就撞到一起去了。”苏青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从来没见过那种场面,老板!真的!两口棺材撞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整个天都黑了一下,周围一下子就变得特别冷,冷得能钻进骨头里。”
“我当时就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等我再抬头的时候,那些穿红衣和白衣的人全都不见了,就剩下那两口撞烂的棺材还摆在路中间。我以为没事了,刚想爬起来跑,那口红色的棺材……它的盖子……自己动了。”
说到这里,苏青再也控制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它在追我!它从棺材里爬出来了!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盖着红盖头!它没有脚!就是用身体在地上拖着走!速度特别快!我能闻到它身上那股又香又臭的味道!我跑不动了,我真的跑不动了!我看到你这里的灯笼,我就知道,只有你能救我了!”
沈晚音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只是将那具白骨算盘放回了柜台上。
“半步客栈,庇护活人一夜,代价是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她缓缓说道,“你确定要当这个客吗?”
“我确定!我确定!”苏青像是没有听清代价是什么,或者说在死亡面前,任何代价他都愿意支付,“只要能活命!我什么都愿意给!我赢的那些钱……我……”
“我不要你的钱。”沈晚音打断了他,声音比外面的阴风还要冷,“我要你一半的阳寿。你愿意吗?”
苏青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半的阳寿?这是什么意思?是某种比喻,还是……
他看着沈晚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开玩笑。
就在他犹豫的这短短几秒钟,门外那阵时而喜庆时而凄厉的唢呐声,毫无预兆地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前一秒还萦绕在耳边,催魂夺魄的乐声,就这么突兀地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黄泉路口,也笼罩了苏青的心头。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比门外纸扎的童子还要惨白。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更恐怖的开始。
死寂之中,一种全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沉重、拖沓,完全不像是脚步声。更像是有什么巨大而沉重的东西,没有腿脚,只能用身体砸在地上,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半步客栈的正门,挪动过来。
苏青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扇刚刚为他带来一线生机的木门,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知道那是什么。
追他的东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