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又一下。
那沉重而拖沓的撞击声就在门外,仿佛一头没有四肢的巨兽,正用尽全身的重量一下下砸着地面,坚定地向着这扇薄薄的木门逼近。
那声音的间隔正在缩短,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催命的鼓点,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击在苏青脆弱不堪的神经上。他再也无法维持跪地的姿势,整个人崩溃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颅,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穿脑而过的恐怖声响。
“它就在门口……就在门口了……”他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碰撞,发出细碎的颤音,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抽搐、痉挛,“老板!求求你!你不是说能救我吗?快想个办法!让它滚!让它滚啊!”
他嘶喊着,声音却被那越来越近的撞击声衬得微弱而可笑。
柜台后的沈晚音对他濒临崩溃的状态视若无睹。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映不出这个男人的狼狈,也映不出门外那步步紧逼的死亡。
她只是平静地转过身,从及膝高的柜台下方,拿出了一个粗糙的陶土碗。
碗里盛着满满的生米,米粒颗颗饱满,却散发着一股生冷的气息。在雪白的米粒中央,笔直地插着两根竹筷,稳稳地立着。
这是一碗再标准不过的“倒头饭”。
沈晚音将碗递给了身边一直静立不动的纸扎童子。
“纸宝,给客人的。”
纸宝僵硬地转动着它那颗纸糊的脑袋,一双用墨笔点出的空洞眼眸仿佛扫了苏青一眼。它伸出竹篾扎成的双手,接过了那碗饭,然后迈开同样由纸扎成的双腿,用一种纸人特有的,悄无声息却又带着诡异节奏的步伐,走到了苏青面前。
它弯下腰,将那碗倒头饭重重地放在了苏青眼前的地板上。
碗底与木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生米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混杂着死亡的预兆,瞬间钻入苏青的鼻腔。他蜷缩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那股气息烫到了一般,惊恐地抬起头,正对上纸宝那张永远带着微笑,却毫无生气的脸。
恐惧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不……这是什么意思?”苏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连连向后挪动着身体,想要远离那碗不祥的饭,“我……我还活着!我不要吃这个!我不想死!”
“你当然不想死。”
沈晚音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不带一丝温度。苏青抬眼望去,只见她不知何时又拿出了一张蜡黄色的纸,那纸张的边缘已经残破,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文。她将那张黄纸平铺在柜台上,像是铺开了一张死亡通知。
“所以我刚刚问你,愿不愿意付出代价。”沈晚音的指尖在那张黄纸上轻轻一点,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这里的规矩,向来是先付账,后办事。这碗饭,只是提醒你,你的时间不多了。”
“代价?我给!我不是说了吗,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苏青急切地喊道,试图再次去摸自己身上藏着的钱财,“你到底要多少钱才肯出手?你说个数!只要我能拿出来!”
沈晚音似乎被他的话逗笑了,虽然她的嘴角没有丝毫上扬的弧度,但眼神里却透出一丝淡淡的嘲弄。
“钱?你觉得,能追到黄泉路口的脏东西,是能用人间的钱打发的吗?你未免也太小看它们了,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将苏青最后一点侥幸浇得干干净净。
门外的撞击声此刻已经停在了门口,没有再前进,却也没有消失。那东西就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手,守在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那我……我该怎么办……”苏青彻底绝望了,他看着那张黄纸,又看了看眼前的倒头饭,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沈晚音终于说出了她的条件,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苏青的希望,“我之前问你,一半的阳寿,你犹豫了。现在,我给你一个更明确的价格。”
她竖起一根手指,动作缓慢而清晰。
“十年。用你十年的阳寿,买你今晚一夜安宁。天亮之后,它自然会退去。这笔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十年?”苏青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就为了一个晚上?就要我十年的命?你……你怎么不去抢!”
人在极度的恐惧之下,有时反而会生出一丝荒谬的勇气。他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是疯了,比门外那个追着他的怪物还要疯。
“抢?”沈晚音的语气依旧平淡,“我从不抢,我只做交易。而且,是你自己撞进来的,求我救你。现在你又觉得价格太高了?”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苏青,看向客栈那扇紧闭的木门。
“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你招惹上的东西。红白撞煞,死生无门。那新娘子生前是被人欺骗,穿着嫁衣含恨而死的。她怨气最大,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男人。你赌钱是赢了,却是拿了不该拿的钱,犯了不该犯的错,这就已经是犯了忌讳。你还偏偏撞上了她出煞的时辰。”
沈晚音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她现在就在门外,闻着你的气味,等着你出去呢。你觉得是你这身臭皮囊,能抵得住她的怨气,还是你那十年阳寿更值钱一些?”
“你……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苏青的声音在颤抖,他已经被沈晚音的话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
“因为我每天都在和这些东西打交道。”沈晚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到苏青的脸上,“现在,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笔交易,你做,还是不做?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你要是不做,我就让纸宝打开门,请你出去,你们之间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我这半步客栈,打开门是做生意,关上门,可不想被这些腌臢事搅了清静。”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扇木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摇晃,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外面疯狂地撞击着门板。
苏青的魂都快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吓飞了。
他最后一丝理智和犹豫,在这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
十年阳寿和现在就死,这道选择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我做!我做!我做!”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再也顾不上什么代价,手脚并用地爬回柜台前。他抬起右手,张开嘴,对准自己的食指指尖,狠狠地咬了下去!
尖锐的刺痛传来,鲜血瞬间涌出。
苏青看也不看,抓着流血的手指,颤抖着,猛地按在了那张平铺在柜台上的蜡黄契约之上。
在他血指印按上去的那一刹那,整个客栈大堂仿佛都静了一瞬。
那滴鲜红的血珠在黄纸上迅速晕开,像一朵在枯萎纸张上骤然绽放的血色梅花,妖异而又决绝。
契约,成立了。
沈晚音面无表情地拿起那张已经生效的契约,轻轻吹了吹上面尚未干涸的血迹,然后随手将其折好,放进了柜台的抽屉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收起了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就在那张黄纸离开柜台桌面的瞬间,苏青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抽气声。
他感觉身体里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疯狂地向外抽离。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空虚和寒冷,从头顶百会穴直贯脚底涌泉穴。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头顶。
他那头因为长期熬夜赌博而显得有些油腻的乌黑短发,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从最深处的发根开始,迅速地褪去颜色。
一寸,两寸,三寸……
黑色如同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霜白。
不过短短三秒钟的时间,他头顶已有三分之一的头发,尽数化为了苍苍白雪。
生命力被强行抽走的空虚感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也就在这一刻,门外那阵疯狂的、仿佛要将木门撕碎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世界,安静了。
那纠缠了他一路,将他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恐怖声响,就那么停在了门外,再也无法靠近分毫,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