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缩在八仙桌下的苏青,将自己埋在最深的黑暗里。他能看到柜台后面,沈晚音那袭素白麻衣的下摆,一动不动。也能看到不远处,阎辞那件玄色长衫的衣角,和他脚边那团沉默得令人窒息的黑布。
整个客栈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发抖。
“你那个‘孩子’,倒是挺安分。”沈晚音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看来它也知道,今晚有大客上门。”
角落里的阎辞发出一声低哑的轻笑,又引得他一阵咳嗽。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缓缓开口:“它可比人懂事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装死狗。不像有些人,明明怕得要死,偏偏要往最热闹的地方凑,你说是不是,桌子底下的那位朋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苏青的耳朵里。苏青的身体猛地一僵,差点叫出声来,又被他死死地捂了回去。
沈晚音瞥了一眼八仙桌的方向,语气平淡:“他已经付过账了。在天亮之前,他都是半步客栈的客人。阎辞,我这里的规矩,你懂的。”
“懂,当然懂。老板娘你的规矩,谁敢不懂?”阎辞拖长了语调,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我就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客人,值得他拿十年的阳寿来换一晚上安稳觉。”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柜台上那座古朴的木更漏,流下了最后一粒细沙。
恰是子时正。
几乎是在同一刹那,客栈门外那两盏高悬的惨白纸灯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烛芯,火光一闪,齐齐熄灭。
黄泉路口瞬间陷入了比先前更加深沉的黑暗。
紧接着,黑暗之中,两点全新的光芒毫无预兆地亮起。那是两盏灯笼,通体血红,仿佛用新鲜的血液浸泡过七天七夜,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红光。那红光如同有生命一般,迅速向外扩散,门外原本灰蒙蒙的阴丧雾,都染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色。
客栈之内,原本只是虚掩的木门,在没有任何外力推动的情况下,自动向内收紧,严丝合缝地关拢。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门栓自行落下,彻底封死了这间客舍与外界唯一的通路。
红灯笼亮起的瞬间,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了门外被血色浸染的半空中。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鲜红的纸质嫁衣。
嫁衣的款式古旧而华丽,凤冠霞帔,层层叠叠,上面用金粉描绘的龙凤图案在幽红的灯光下,竟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可那宽大华美的裙摆之下,却离地足有三尺,空空荡荡。
没有脚,也没有那双本该有的绣花鞋。
只有两缕浓郁的黑气,如同两条有生命的毒蛇,在裙摆下方盘旋、缭绕。
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眸,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具被人提着线的、精致而又恐怖的木偶。
苏红叶。
她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然后,毫无预兆地,开始向前飘移。
她的动作僵硬而又笔直,径直朝着那扇紧闭的客栈木门而来,像是完全没有看到那是一扇无法穿透的实体。
她没有用手去推,也没有用身体去撞。
她只是用自己那张纸糊的、画着精致妆容的脸,用她的额头,狠狠地撞向了那扇封死了生路的木门。
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从门板上传了进来。
那声音仿佛不是撞在木头上,而是直接砸在了人的心脏上。
就在她额头接触到门板的一瞬间,那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门表面,骤然浮现出一层无比复杂的金色阵法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流淌的液态黄金,瞬间遍布了整个门板,构成了一幅玄奥的图案。
图案成型的刹那,一道刺目的金光猛然爆发。
那光芒圣洁而又霸道,直接将门外的苏红叶狠狠地弹了出去。
她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僵硬的弧线,最终停在了距离客栈正门约一米远的地方,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壁给硬生生挡了下来。
她那顶华丽的纸质凤冠,在刚刚的撞击中歪向了一边,显得有些滑稽,可配上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却只剩下说不出的诡异。
然而,她没有丝毫停顿。
她只是在半空中僵硬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扶正了头顶的凤冠,然后,再一次,朝着那扇门,笔直地飘了过去。
又是一次沉闷的撞击。
又是一次耀眼的金光。
她再一次被毫不留情地弹飞了出去。
一次,两次,三次……
她仿佛没有痛觉,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重复着这个单调而又疯狂的动作。每一次撞击,都让门板上的金色阵法亮起一次,每一次金光闪烁,都将她狠狠推开。
桌子底下,苏青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那一次次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死神的鼓点,一声声敲碎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要隔绝那恐怖的声音,可那声音却仿佛能穿透他的手掌,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骨骼摩擦声。
“她……她这是在做什么?”柜台后面,沈晚音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这个阵法,足以挡住寻常的煞物百年。她这样撞,除了把自己撞得魂飞魄散,还能有什么用?”
“谁说没用?”
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阎辞,此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那双本该因为病弱而显得无神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没有去看桌底下那个已经快要吓疯了的赌徒,而是将全部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扇正在被一次又一次疯狂撞击的木门上。
“老板娘,你再仔细看看。”阎辞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她不是在用蛮力撞门。”
沈晚音闻言,目光一凝,也朝着那扇门仔细看去。
“你看那金光。”阎辞缓缓说道,“第一次亮起的时候,光芒最盛,阵法纹路也最清晰。可现在呢?你看看现在,已经是第十几次了?那金光是不是比一开始暗淡了一些?阵法浮现的速度,是不是也慢了一丝?”
被他这么一提醒,沈晚音的脸色也变了。
确实,那金色的光芒虽然依旧能将苏红叶弹开,但无论是亮度还是范围,都明显不如最开始那般霸道。
“她……她在消耗阵法的力量?”沈晚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她哪来这么深的怨气和道行,能跟客栈的护山阵硬耗?”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阎辞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那扇厚重的木门,看到了门外更深层的东西,“你忘了,今晚是红白撞煞。可不止她一个。”
阎辞抬起他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向门外。
“她在用整个‘白事’的煞气,来消耗你这个‘红事’的阵法。老板娘,你这生意,今晚怕是要亏本了。”
阎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他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那扇光芒越来越暗淡的木门,缓缓说道:“照这个速度下去,天亮之前,你这扇门,可就要被她给活活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