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内,死寂无声。
瘫软在地的苏青大口喘着气,那被抽走十年阳寿的空虚感,几乎让他昏厥。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那片已经变得干枯、毫无生气的白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那扇刚刚隔绝了门外恐怖的厚重木门,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推动下,悄无声息地,向内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阵清脆又空灵的金属铜铃声,从门外飘了进来。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从幽深不见底的古井中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人的灵魂深处响起,瞬间就荡涤了空气中残留的恐惧与血腥,换之以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死寂。
一个身穿玄色长衫的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身形清瘦,脚步很轻,左手手腕上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枚古朴的铜铃,随着他的走动,发出那空灵的声响。他的右手则牵着一根小臂粗的陈旧麻绳,麻绳的另一端,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拖行着一个用黑布严密覆盖的物体。
那物体呈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随着男人的走动,在地上无声地滑行,没有摩擦,没有碰撞,只有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绝对的安静。
地上刚刚被苏青的泥水和血污弄脏的痕迹,在那黑布人形滑过之后,竟变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舔”过了一遍。
新来的男人面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像一张被水浸泡了许久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他刚走进客栈两步,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大堂内的景象,就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猛地弯下腰,用手背死死抵住嘴唇,发出一阵撕心裂肺、却又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剧烈咳嗽。那咳嗽声沉闷而痛苦,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从胸腔里震出来。
他另一只手迅速从长衫的内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咳了许久,他才慢慢直起腰,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当他放下那方手帕时,苏青从他藏身的角度,清楚地看到,那雪白手帕的正中心,印上了一点刺目而又鲜艳的红色,像冬日雪地里落下的一滴梅花血。
直到这时,柜台后的沈晚音才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越过瘫在地上的苏青,直接落在了那个玄衫男人的脸上。四目相对,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欢迎,只有一丝不易察马的审视。
她修长的手指在白骨算盘上轻轻一拨,两枚指骨算珠撞在一起,发出两声清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响。
那玄衫男人,阎辞,像是完全听懂了这无声的询问。他看了一眼沈晚音,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满身血污的苏青,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一言不发,将染血的手帕收回怀中,然后伸出另一只苍白的手,从内袋里摸出了一枚铜钱。那铜钱的边缘已经生满了铜绿,看不出年代,透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
阎辞随手将那枚铜钱朝柜台上一抛。
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沈晚音的面前,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做完这一切,他便不再看沈晚音,右手牵着那根粗重的麻绳,拉着那个被黑布覆盖的尸体,径直走向了客栈西南角最阴暗处的一张空桌。
他拉开沉重的雕花木椅,从容地坐了下来,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幅没有声音的画。
“你这老毛病,怎么又重了?”沈晚音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虽然依旧清冷,但比起对苏青时的冷漠,似乎多了些别的什么,“上次给你开的方子,没按时吃?”
阎辞靠在椅背上,似乎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他抬眼看向沈晚音,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吃了。你那药,苦得能把人的胆汁都呕出来,我怎么敢不吃?”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只是最近的活儿有点多,跑的地方也杂,不小心又沾了点不干净的东西,不碍事。”
“不碍事?”沈晚音的目光落在他刚才捂嘴的手帕上,“都见红了还不碍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比外头那些孤魂野鬼硬多少?阎辞,我提醒你,你欠我的账,可还没还清。你要是死在我前头,我找谁要去?”
阎辞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动着胸腔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老板娘你放心,我这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信誉。答应你的事,就算是爬,我也会爬回来还给你。”他喘了口气,换了个话题,目光转向了自己右手边,“这次的货色怎么样?够不够抵你一瓶好酒的?”
沈晚音的视线,这才终于落在了那具被黑布覆盖的尸体上。
阎辞坐下后,那具尸体并没有倒下,而是像一个最忠诚的仆从,僵硬地“站”在了他身旁的阴影里,黑布之下,看不出任何轮廓,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光线的黑暗。
“这是什么?”沈晚音问道。
“一个逃家的‘孩子’。”阎辞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从城西乱葬岗的‘土’里自己爬出来的,不懂规矩,到处乱跑,惊扰了好几户人家的清梦。主人家发了话,让我把它带回来,好好管教管教。”
“自己爬出来的?”沈晚音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这年头,连刚出土的都这么不安分了?”
“谁说不是呢。”阎辞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世道乱了,人心也乱了,连带着这些东西也跟着浮躁起来。以前它们还知道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想往阳气重的地方钻,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身旁的桌面。
“我把它带过来,是想在你这里借个地方,让它先‘冷静’一晚上。”阎辞看着沈晚音,开出了自己的条件,“你也知道,这东西刚出来,野性难驯,戾气太重,直接带回去,怕是会惊扰了其他的‘邻居’。你这里阴气足,又能隔绝活人气息,是最好的‘镇’地。就一晚,天亮我就带它走。刚刚那枚铜钱,算是我付的‘房钱’。”
沈晚音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阎辞,又看了看他身边那团死气沉沉的黑影。
“一晚上,可以。”半晌,她终于点了点头,“不过,你要看好你的‘孩子’,别让它在我这客栈里随地大小便。我这里地方小,要是弄脏了什么不该弄脏的东西,打扫起来可是很麻烦的。”
“放心,它很乖。”阎辞说,“只要没人去掀它的‘被子’,它能一直睡到天亮。”
他们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苏青的耳朵里。
他本来就已经被吓破了胆,此刻听到这番云淡风轻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对话,他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次又一次地打碎,然后重组,再打碎。
逃家的孩子?
从乱葬岗的土里爬出来的?
还要带回去好好管教?
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
那个黑布下面盖着的,明明就是一具尸体!一具被麻绳拖着走,还会自己站立的尸体!
苏青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和这些怪物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引起那两个“非人”的注意。
他手脚并用,像一只在下水道里仓皇逃窜的老鼠,悄无声息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匍匐爬行,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钻进了客栈大堂正中央那张宽大的八仙桌底下。
厚重的桌布垂落下来,遮蔽了外面的光线,也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苏青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进了桌布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这满屋子的诡异与恐怖,彻底隔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