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扭曲波动的空气,像是一块被投入了无数染料的水幕。
各种光怪陆离的色彩在其中翻涌、碰撞,最终,开始凝聚成形。
一幅幅快速闪烁的画面,就在钱玉郎和苏青僵立的身体之间,一幕幕画面如同老旧的胶片电影般,无声地上演。这是一场由“忘忧酒”催生出的,属于罪恶源头的走马灯。
画面中,第一个出现的人,是苏青。
他站在一张油腻的、缺了角的破旧木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吃剩下的花生米和一壶劣质的烧酒。他搓着手,脸上带着谄媚又贪婪的笑容,将一袋看起来沉甸甸的碎银,推向了桌子对面。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形臃肿的男人,穿着一身俗艳的绿色丝绸衣服,但他的脸却始终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钱爷,您看……这事儿……”幻境中的苏青,声音干涩地开口。
“不够。”那个看不清脸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少爷就快不行了,王婆说了,得找个命硬的姑娘冲喜,最好是黄花大闺女。你这点钱,就想有这个机会?你当我是傻子吗?”
“钱爷,您听我说,我姐她绝对是干净的!命也硬得很!您看我,从小到大惹了多少祸,她都替我扛下来了,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这不就是命硬吗?”苏青急切地解释着,“主要是……主要是少爷那病……我怕我姐她……”
“怕什么?老爷说了,只要那个女人愿意,事成之后,给你这个数!”那钱爷伸出了五根手指,“五十两!五十两银子!够你再去赌坊里风光好几回了!”
五十两银子?
幻境中的苏青,眼睛瞬间就亮了。
画面一转。
一间装潢华丽、却处处透着死气的卧房里,一个浑身长满了脓疮的人,正躺在病榻之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喘息声。他就是钱玉郎。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猛地一挺,便彻底不动了。
站在床边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心口,随即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少爷……去了。”
房间里,没有一丝悲伤的气氛。
画面再次切换。
苏青正站在钱家后门的阴影里,焦急地来回踱步。那个管家模样的男人走了出来,将一锭分量十足的银元宝,塞进了他的怀里。
“这是五十两,一分不少。”管家的声音冷冰冰的,“你姐姐“福薄”,没能等到给少爷冲喜就……暴病死了。这是我们钱家给的安葬费。记住,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来钱家,也不许再提这件事,明白吗?”
苏青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银元宝,脸上的表情是再也掩饰不住的贪婪与狂喜。他连连点头,哈着腰,哪里还有半分对姐姐“暴病而亡”的悲伤。
“明白,明白!小的都明白!多谢管家!多谢钱家!”
他拿着那锭能让他翻本的银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画面又一次切换。
苏青回到了他和姐姐苏红叶相依为命的那间昏暗、潮湿的土坯房里。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纸包,将里面白色的粉末,全部倒进了桌上的茶壶里,然后端起茶壶,用力地摇晃均匀。
“阿姐,我回来了!”他朝着里屋喊了一声,脸上又换上了那副老实巴交的笑容,“今天手气好,赢了点钱,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快出来尝尝!”
毫不知情的苏红叶,从里屋走了出来。她面容清秀,眼神温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长年操劳的疲惫。她看到桌上的桂花糕,又看了看一脸讨好的弟弟,无奈地笑了笑。
“你啊,又去赌了?不是说了不让你再碰那些东西吗?”
“就这一次,阿姐,我保证是最后一次!”苏青将一杯已经倒好的茶水递到了她的面前,“你看我这不是赢钱了吗?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苏红叶没有怀疑,端起那杯致命的茶水,一饮而尽。
不过五秒钟的时间。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一软,便无力地瘫倒在了桌面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苏青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与愧疚,只有急不可耐的贪婪。
他粗暴地拖着苏红叶不省人事的身体,将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用最廉价的红纸糊成的粗糙嫁衣,胡乱地套在了她的身上,那动作,就像是在处理一件即将出售的货物,充满了不耐与嫌恶。
就在幻境中的苏青,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时。
客栈的角落里,一直静坐旁观的阎辞,缓缓地从阴影中站起了身。
他那双因为病弱而总是显得有些无神的眼眸中,第一次,透出了一丝冰冷刺骨的杀意。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张正在上演着人间惨剧的八仙桌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幻境的画面,陡然一暗。
所有的色彩和景物都在瞬间消失,视角坠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漆黑之中。
这里是哪里?
黑暗中,苏红叶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意识回笼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生漆和潮湿泥土的味道,争先恐后地钻入了她的鼻腔。她的后背抵着粗糙不平的木板,身体被禁锢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里,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当她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时,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棺材!
她竟然被关在了一口棺材里!
“阿青!阿青!放我出去!我是姐姐啊!”
她拼命地呼喊着,可那声音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只能化作沉闷的回响,根本传不出去。
她开始拼尽全力,用双手双脚向上推打着头顶那块厚重的木质棺盖。指甲在疯狂的抓挠和推打中,一片片地翻裂、剥落,钻心的疼痛传来,可她完全顾不上。十指连心的剧痛,远不及此刻她心中的恐惧与绝望。
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流下,将那粗糙的棺盖内壁,染上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终于,在一声极其微弱的木头开裂声中,棺盖的边缘,被她硬生生顶出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一丝微弱的光亮,从那裂缝中透了进来,照亮了她那张沾满泪水和血污的脸。
然而,这丝光亮,带给她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更彻底的绝望。
幻境的画面猛地切换到了棺材的外面。
月光下,苏青正站在新挖的土坑旁,一脸惊恐地看着那口刚刚才钉死的棺材,那条不断扩大的裂缝,像一道催命符,让他浑身冰冷。
他害怕!
他怕到手的五十两银子就这么飞了!他怕姐姐从里面爬出来,质问他,报复他!
恐惧,在这一刻压倒了他人性中最后仅存的一丝良知。
一个丧心病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滋生。
他猛地转过身,冲到土坯房的墙角,举起了那把用来劈柴的、已经锈迹斑斑的铁柴刀,然后,对准了棺材上那道正在被不断顶开的裂缝,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挥砍了下去!
画面,再次切回到了棺材的内部。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清脆的骨头断裂声!
苏红叶那双还在奋力踢踹着棺盖、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的脚,从脚踝的位置,被齐齐斩断!
那双曾经带着她走过无数泥泞道路,为这个家操劳了许多年的脚,就这么被她最亲的弟弟,亲手斩断了!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断口处,鲜血如同打开了阀门的泉眼,疯狂地向外喷涌,瞬间就染红了她身上那件可笑的纸质嫁衣。
她的惨叫声,被死死地闷在了这口活人的坟墓里。
幻境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了棺材的外面。
苏青面无表情地扔掉了手中的柴刀,他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锹,铲起冰冷的、带着露水的泥土,一锹,又一锹,狠狠地砸向那口还在因为剧痛而微微震动的棺材。
直到那口浸满了鲜血和绝望的棺材,被泥土彻底掩埋,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
幻境影像,在这极致的残忍之中,轰然碎裂!
客栈之内,那片扭曲的空气瞬间恢复了平静。
僵立在原地的苏青,猛地睁开了双眼!
现实与幻境的强烈冲击,让他那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彻底崩断了。
“啊——!鬼!鬼啊!别找我!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在空中疯狂地挥舞着,仿佛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那股因为求生而爆发出的巨大冲力,直接将他身后那张沉重的八仙桌,撞得向后翻倒过去!
桌子上的碗碟、托盘,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与此同时,客栈门外,那一直被红线束缚、安静得有些诡异的苏红叶,在感应到幻境中那股滔天的、源自她自己记忆深处的怨气时,也终于有了反应。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惨白的纸脸上,两团绿色的鬼火骤然暴涨!她张开嘴,发出一声穿金裂石、足以刺破人耳膜的高频尖叫!
那尖叫声中,蕴含着她全部的怨恨、痛苦与不甘!
客栈那扇刚刚还坚固无比的厚重木门,在这声尖叫的冲击下,表面“咔嚓”一声,应声出现了三道触目惊心的、深可见骨的裂缝!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阎辞停下了脚步。
他停在了距离已经彻底崩溃的苏青约两米远的地方。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宽大的玄色袖袍顺势滑落。
一截通体漆黑、上面布满了细密倒刺的冰冷铁链,从他的袖口之中,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缠绕在他的手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