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的破碎,如同摔碎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那些尖锐的、沾满了鲜血的记忆碎片,尽数扎进了苏青的脑子里。
他瘫倒在翻倒的八仙桌旁,浑身筛糠般地颤抖着,那张因为失血和恐惧而惨白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他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回忆而沾满虚幻鲜血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挥动柴刀时,那砍断骨头时的阻力和震动。
“不……不是我……不是那样的……我没有……我没有……”
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试图否认那段由他亲手造就的地狱。
就在这时,一直僵立在他身旁,同样被拖入幻境的钱玉郎,眼皮猛地一颤,睁开了。
忘忧酒的效力,退去了。
然而,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看到真相后的震惊,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恰恰相反,那双本就浑浊不堪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因为窥见了全部罪恶而变得更加扭曲、更加病态的兴奋光芒。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那个因为恐惧和真相冲击而彻底崩溃,瘫倒在地上如同烂泥一般的苏青,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啧啧啧,真是感天动地的姐弟情深啊。”钱玉郎的声音里充满了尖酸刻薄的嘲讽,他甚至还抬起手,假惺惺地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为了五十两银子,就能亲手把自己姐姐活埋了。苏青啊苏青,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比我还要心狠手辣呢?我还以为我只是买了个冲喜的女人,没想到,是买了一件你亲手做出来的‘货’啊。”
钱玉郎的逻辑,早已在生前的放纵和死后的怨毒中扭曲得不成样子。
在他看来,苏青这桩令人发指的罪行,不但没有让他感到恶心,反而让他觉得,这更加坐实了他对苏红叶的所有权。
这个女人,从里到外,从生到死,都是一件被人交易的商品。她是被他花钱买来的,现在,又被她亲弟弟亲手“处理”干净了。
那她,就彻彻底底,是属于他的东西了。
“你这种连亲姐姐都能卖的杂碎,还有什么脸活着?”钱玉郎的眼神陡然一冷,他抬起那只穿着俗艳绿色吉服的右脚,对准苏青的胸口,毫不留情地狠狠踹了下去!
苏青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整个人像是被一头疯牛撞到,闷哼一声,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在冰冷的地上翻滚了半圈,最终脸朝下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钱玉郎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仿佛踩死一只蚂蚁般不屑一顾。
他转过身,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重新集中在了自己手中的那根红线上。
他要向客栈里的所有人,尤其是柜台后那个从始至终都冷眼旁观的女人证明,他,钱玉郎,才是这段关系里真正的主宰!
他双手紧紧地握住那根连接着门外苏红叶的阴婚之线,将其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又用尽全力狠狠地缠绕了两圈,仿佛要将那根线勒进自己的皮肉里。
“骚娘们!到现在还敢跟我犟!”他对着门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夫为妻纲!给我进来!”
他猛地向后一拉,将自己全部的恶意与执念,都灌注到了那根红线之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根原本只是颜色鲜红的丝线,在被他灌注了怨毒的念头之后,表面竟开始散发出丝丝缕缕、不祥的红色烟雾,整根线看起来,就仿佛一根刚刚从地狱的业火中抽出来的、烧红的烙铁!
门外,被这股充满了支配欲和残忍的力量强行拖拽的苏红叶,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的悲鸣。她那已经被阵法重创的魂体,根本无法抵抗这来自“阴婚”契约的强制召唤。
她再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疯了一般地撞击着那扇已经布满裂痕的木门。每一次撞击,都让门上的裂痕更深一分。
客栈内的气氛,因为钱玉郎的苏醒和这疯狂的举动,瞬间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趴在地上的苏青,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但紧接着,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喉咙里涌了上来。他忍不住张开嘴,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将身前那片冰冷的木地板,染上了一片刺目的红色。
死亡的威胁,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求生的本能,让他从那撕心裂肺的悔恨与恐惧中,暂时挣脱了出来。
他顾不上胸口的剧痛,双手颤抖着支撑起湿冷的地板,不顾一切地,朝着客栈后院那片还未被波及的、挂着门帘的方向爬去。
那里,似乎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的生路。
他爬得飞快,手脚并用,像一只被猎人追赶得走投无路的野狗,姿态狼狈到了极点。
然而,他并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那个一直被他忽略,或者说不敢去看的玄衣男人,阎辞,已经将手中的那根黑色铁链,完全抽出了袖口。
阎辞的眼神,冰冷如霜。
他看着那个企图逃跑的身影,就像在看一个已经写上了死刑判决的囚犯。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手腕只是轻轻地向下一抖,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那根通体漆黑、布满倒刺的铁链,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如同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猛然出洞!
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凌厉至极的黑色弧线,悄无声息,却快如闪电。那根不过手臂长的铁链,在挥出的瞬间,竟不可思议地延展了数米之长!
铁链的前端,精准无比地缠绕住了苏青正在奋力爬行的腰腹!
还没等苏青反应过来,那根铁链又在空中灵巧地一绕,带着破风之声,直接勾住了客栈大堂中央那根用来承重、足有海碗粗的巨大木柱。
阎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手腕猛地向后一收!
那根漆黑的铁链,骤然绷紧!
正拼命向前爬行的苏青,只觉得腰间猛地一紧,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仿佛要将他拦腰扯断的巨力,从身后传来!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又惊恐的呼声,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向后、向上扯去。
下一秒,他的后背狠狠地撞在了那根冰冷坚硬的木柱之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那根黑色的铁链,如同最坚固的镣铐,将他的背部死死地贴紧了粗糙的柱身,双脚无力地在离地约十厘米的半空中晃荡着。
他整个人,就这么被以一种充满了屈辱与绝望的姿-态,悬吊在了客栈的正中央,再也无法动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