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遥。
这短短的一步,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手握锈剪,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沈晚音。另一边,是手握红线,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可思议的钱玉郎。
他被眼前这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诡异一幕,惊得彻底停止了念咒。
他看看那个左手高举,任由鲜血淋漓却面不改色的阎辞;又看看那片被阎辞的血手硬生生托举在半空中、散发着煌煌天威的金色暴雨;最后,他将目光落在了那个一步步向自己逼近,手中还拿着一把破剪刀的女人身上。
那把剪刀,通体锈迹斑斑,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废铁,可不知为何,当钱玉郎的目光触及到它时,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比死亡还要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你……你别过来!”
钱玉郎色厉内荏地抬起了自己那只空着的左手,颤抖地指着沈晚音的脸,嘴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充满了威胁性的嘶吼。
“我警告你!我手里有婚书!这是官府盖了章的!你敢动我,就是跟官府作对!就是跟王法作对!我爹是钱百万!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了,我们老钱家也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他试图用自己生前的那套身份和背景,用那虚无缥缈的声势,来吓退这个让他感到前所未有恐惧的女人。
然而,沈晚音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动摇。
她看着这个还在叫嚣的、丑陋的灵魂,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团即将被清理掉的、肮脏的垃圾。
她对钱玉郎那番毫无意义的威胁,置若罔闻。
她只是缓缓地,将自己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穿入了那把铁锈剪刀冰冷而又粗糙的握环之中。
那份沉甸甸的、仿佛与自己灵魂相连的重量,顺着她的指尖,传遍了她的全身。
她手腕向外轻轻一翻,手臂随之发力。
那把看起来仿佛已经锈死在一起、几百年没有开合过的古旧剪刀,在她的力量催动下,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两片厚重无比的刀刃,开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张开。
随着刀刃的张开,那被层层铁锈包裹着的、暗沉无光的锋口,也终于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一股比客栈内那刺骨的寒气,更加冰冷、更加锋锐的杀意,从那张开的剪刀之上,弥漫开来。
那股杀意,不是针对魂魄,也不是针对肉体。
那是针对规则,针对契约,针对一切不公的、被强加的、由血泪和白骨铸就的枷锁的,最纯粹的杀意!
角落里,一直强撑着的阎辞,看到这一幕,那张因为失血而愈发苍白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欣慰的苦笑。
“终于……还是用了吗……这把‘断缘’……”他低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老板娘啊老板娘,你总是这样,嘴上说着只做生意,从不亏本,可每次……亏得最惨的,不都是你自己吗……”
钱玉郎看着那张开的、闪烁着暗沉光芒的剪刀,他心中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这根红线是王婆亲自牵的!受了天地见证的!你敢剪断它,就是逆天而行!你会遭天谴的!你会死无葬身之地的!”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想要远离那把带给他致命威胁的剪刀。
沈晚音没有半分犹豫。
她无视了他的叫嚣,迈出了那最后一步。
她将那把已经完全张开的剪刀刀口,精准地对准了那根被钱玉郎绷得笔直,还在散发着不祥红烟的阴婚之线。
剪刀冰冷的锋刃,距离那根罪恶的红线,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那锋刃上反射出的,是钱玉郎那张惊恐扭曲的脸,是阎辞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是被悬吊在木柱上、已经奄奄一息的苏青,是门外那双透过裂缝、充满了无尽怨毒的眼睛。
一场针对封建恶法与不公天道的审判,即将在她手中,展开。
就在沈晚音即将动手的瞬间!
门外,那一直被红线和咒文双重束缚,只能发出痛苦悲鸣的苏红叶,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她所有的悲鸣和挣扎,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她所有的怨恨、痛苦、不甘、绝望,以及那一丝被深埋在灵魂最深处的、对于解脱的期盼,全都在这一瞬间,汇聚成了一声尖叫!
那是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高亢、充满了无尽期盼与滔天怨恨的高频尖叫!
这声尖叫,仿佛一道无形的命令,一道血泪的祈求,在催促着沈晚音,落下那裁决的、最后一击!
客栈内的所有人,无论是看戏的阎辞,还是半死不活的苏青,甚至包括正在疯狂叫嚣的钱玉郎,都被这声近在咫尺的、充满了无尽魂力的尖叫,震得耳膜剧痛,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是现在!
沈晚音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寒光一闪!
她持着剪刀的手臂,猛地向前探出!
那把看起来笨重无比的铁锈剪刀,在她的手中,却仿佛轻如鸿毛,灵巧无比。
那暗沉的刀刃,没有丝毫偏差地,精准地夹住了那根还在散发着红色烟雾、绷得笔直的红线。
她的拇指和食指,再也没有任何迟疑。
向内,悍然并拢发力!
只听“咔嚓”一声!
那声音,既清脆,又沉闷。仿佛剪断的不是一根丝线,而是一段被强行扭曲的因果,一条被罪恶捆绑的命运!
那根由黑心媒婆牵引,承载着封建恶法,坚韧无比、连厉鬼的怨气都无法挣脱的阴婚之线,竟被这把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生锈剪刀,应声切断!
红线,断成了两截。
一截,还缠绕在钱玉郎那因为惊恐而僵硬的手腕上。
另一截,则连着门外那个看不见的身影,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附着在线体之上,那些代表着契约之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红色烟雾,在红线断裂的瞬间,便如同一个被利刃狠狠戳破的气球般,猛地向内一缩,然后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连接着苏红叶与钱玉郎之间的罪恶枷锁,就此,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