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断裂的呻吟,像是一支催命的序曲。
那扇伤痕累累的木门,在内外合力的撕扯下,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然而,站在风暴中心的沈晚音,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那近在咫尺的、毁灭的声音。她无视了那扇即将破碎的大门,也无视了门后那个已经彻底疯狂的红衣女鬼。
她只是缓缓地,将那只握着铁锈剪刀的右手,举至了胸前。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仿佛牵动了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法则。
客栈的天花板上,那些平日里看起来坚固无比、足以支撑起整座客栈的粗壮横梁,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那声音,就仿佛有千斤、万斤的巨石,正从九天之上,狠狠地压在了这间小小的客栈屋顶!
“这是……”角落里,一直表现得玩世不恭的阎辞,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惊骇与担忧交织的复杂情绪,“她疯了?为了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她竟然要动用那个东西?”
空气中,不知从何处,毫无征兆地出现了无数金色的、如同烟尘般的粉末。
它们不是从地上扬起的灰尘,也不是从房梁上落下的木屑。它们就像是从虚空中凭空诞生的一样,细密,沉重,带着一种煌煌天威般的压迫感。
那些金色的粉尘,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迅速地汇聚在一起,然后,笔直地朝着沈晚音那单薄的、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头顶,狠狠地压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粉尘。
那是天道法则,对于“干涉阴阳,逆转因果”这种行为,最直接、最不讲理的具象化反噬!
金色的粉尘,落下的瞬间!
沈晚音那看似纤弱的双肩,猛地向下一沉!
她整个人,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身上。她的双膝,不受控制地猛然弯曲,脚下的两块坚硬的木地板,更是承受不住这股来自天地的巨大压力,向下深深地凹陷了进去,并以她的双脚为中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她整个人,被这股煌煌天威,硬生生地压制成了一个充满了屈辱意味的半蹲姿势。
但她那只握着铁锈剪刀的手,却依然稳定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老板娘!”阎辞失声喊道,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却又被某种更深层次的规则束缚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沈晚音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维持着这个屈辱的半蹲姿势。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豆大的冷汗。
在那股恐怖的巨大压力之下,她手中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铁锈剪刀,表面上那层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岁月的红褐色铁锈,竟然剥落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小片。
铁锈之下,露出了一点针尖大小的、银白色的凛冽寒光。
她要对抗的,从来都不只是眼前这些看得见的恶鬼。
更是这背后,那早已写定、不容更改的,不公的天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
钱玉郎看着沈晚音那副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狼狈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病态而又疯狂的大笑。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怎么?想替天行道?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你还想管我的家事?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以为这是沈晚音遭了报应,胆气瞬间又壮了起来。
而随着他的狂笑,天花板上降落的金色粉尘,密度骤然增加!
那景象,仿佛一场由纯金构成的、无声的暴雨,带着要将一切忤逆者彻底碾碎的决心,朝着那个还在苦苦支撑的纤弱身影,倾泻而下!
沈晚音脚下的地板裂纹,瞬间扩大,发出令人心惊的碎裂声。她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都在这无法抗拒的天威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她即将支撑不住,整个人要被彻底压垮在地上的瞬间!
角落里的阎辞,终于动了。
“妈的!真是个疯子!”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神里却满是决绝。
他松开了那只一直握着“勾魂索”铁链的右手,向前,猛地迈出了两步。
就这两步,让他彻底脱离了那片属于他的、安全的阴影笼罩。
他不再是那个病弱不堪、随时可能咳血而亡的赶尸客。他整个人的气息,在脱离阴影的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死亡与轮回意味的、令人心悸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阎辞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对着那片即将把沈晚音彻底碾碎的金色暴雨。
一个看似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些沉重无比、带着煌煌天道法则的金色粉尘,在即将落到沈晚音头顶,将她彻底压成齑粉的瞬间,竟毫无征兆地,诡异地停滞在了半空中!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冻结。
那片金色的暴雨,就那么悬停在了距离沈晚音头顶不到半尺的地方,不再下落分毫。
压力,骤然消失。
沈晚音几乎是在压力消失的同一时间,猛地直起了双膝,重新站直了身体。她剧烈地喘息着,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明亮,也更加冰冷。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向那个替她扛下了所有压力的男人道一声谢。
她只是借着这无比宝贵的、由另一个人的牺牲换来的间隙,握紧了手中的剪刀,向前,迈出了三步。
一步,两步,三步。
径直逼近那个因为眼前这无法理解的变故而再次陷入呆滞的钱玉郎。
那些悬停在半空中的金色粉尘,并非消失了。
它们蕴含的、那股足以碾碎一切的法则之力,在失去了最初的目标之后,转而将全部的怒火,都倾泻到了那个胆敢阻止它们行刑的障碍物身上。
无数道细微得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金色光刃,在那片悬停的粉尘中疯狂地切割着、绞杀着阻止它们下落的阎辞。
无数道细微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在了他那只向上抬起的、苍白的左手手背上。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出,将他的整个手掌染得一片血红,然后顺着他的手臂,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阎辞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深邃得如同黑夜的眼睛,看着沈晚音那决绝的、一步步走向前的背影。
此刻,沈晚音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距离钱玉郎手中那根还在散发着不祥红光的、罪恶的阴婚之线,仅剩下,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