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悬在半空中的钱玉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了他。
不,比死亡更可怕。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魂体正在被一股冰冷的力量侵蚀,那是一种即将被彻底抹除、永不超生的终极恐惧。
“放……放开我……咳咳……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双腿在空中疯狂地蹬踹着,那双沾满了罪恶与肮脏的手,胡乱地挥动着,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徒劳地击打着身前的空气,试图攻击那个近在咫尺、看起来一戳就破的纸扎童子。
然而,他那双罪恶的手,甚至连纸宝那用廉价纸张糊成的、空荡荡的衣角,都无法触碰到分毫。
纸宝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微微仰着它那颗纸糊的脑袋。
它那双用墨笔点成的、空洞的眼睛里,平静地倒映着钱玉郎那张因为恐惧和窒息而扭曲、变形的丑陋脸庞。它注视着他的垂死挣扎,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就像在看一只不小心撞进了蛛网,正在做最后挣扎的飞蛾。
对这个被沈晚音赋予了生命的纸扎灵童来说,清理客栈里的垃圾,只是它的本职工作。
就像它每天都要清扫门槛上那些永远也扫不尽的香灰一样,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你……你这个怪物……滚开!别碰我!”钱玉郎看着那张永远带着微笑的纸脸,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峰,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纸宝似乎听到了他的话,也似乎没有。
它只是缓缓地,伸出了它那两只由纸和竹篾构成的、看起来脆弱不堪的双手。
那双手,看似轻轻地搭在了钱玉郎那身华而不实、沾满了绿色脓液的吉服衣领上。
可那看似脆弱的纸手,却在接触到钱玉郎魂体的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不可思议的巨大力量!
纸宝的手臂,猛地向上发力!
一个堂堂成年男鬼的魂体,竟被它像举起一根轻飘飘的稻草一般,毫不费力地举过了头顶!
紧接着,纸宝以自己的双脚为轴心,带动着被高高举起的钱玉郎的身体,在原地,猛地旋转了半圈!
巨大的离心力,让被头下脚上倒提着的钱玉郎,发出了充满了惊恐的不成调的尖叫。他眼中的世界,在这一刻天旋地转,客栈里的景象被拉成了一道道模糊的色块。
最后,纸宝的手臂猛地向前一送!
它将钱玉郎的魂体,朝着客栈那扇早已破败不堪、即将分崩离析的大门,狠狠地掷了出去!
钱玉郎的魂体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极其狼狈的抛物线,重重地撞击在了那扇已经向内严重凸起的木门之上。
只听“轰”的一声惊天巨响!
那扇苦苦支撑了半宿,承受了无数次撞击与怨气侵蚀的木门,再也承受不住这最后一击。连接着门板和门框的门栓与门轴,应声断裂!
整扇门板,就这么带着钱玉郎的身体,向着客栈的外面,倒飞了出去!
钱玉郎的身体穿过那破碎的、空洞的门框,在半空中狼狈地翻滚着,最终“噗通”一声,脸朝下重重地摔落在了客栈外三米处的、冰冷泥泞的土地之中,溅起了一大片污浊的泥浆。
此刻,半步客栈的大门,终于被彻底冲破,向着整条黄泉路,毫无遮拦地,完全敞开。
钱玉郎被这一下摔得七荤八素,他趴在那冰冷的泥地里,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而就在门外,那个一直被阴婚红线和客栈阵法双重束缚,只能在痛苦与绝望中挣扎的苏红叶,在红线断裂、大门洞开的瞬间,终于获得了完完全全的、彻彻底底的自由!
她缓缓地,从那半空中悬浮的姿态,降落了下来。
她的双脚,依旧离地三尺,空空荡荡。
但她那双空洞了整晚、仿佛只是装饰品的眼睛,在这一刻,第一次,聚焦了。
她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阴冷的黄泉雾气,没有丝毫的偏移,准确无误地,锁定在了正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那个穿着俗艳绿色吉服的身影之上。
她的仇人。
就在眼前。
积压了许久的、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滔天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苏红叶不再发出任何悲鸣,也不再流下一滴眼泪。
她只是张开嘴,从喉咙的最深处,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充满了无尽杀意的嘶吼!
她的身体,化作了一道快到极致的红色残影,从半空中俯冲而下,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怨气,重重地扑在了那个还想挣扎起身的钱玉郎的身上!
她那双被自己的鲜血染红、指甲漆黑如墨的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钱玉郎的左臂和右臂。
“啊——!救命!救命啊!”
钱玉郎惊恐地尖叫了起来。他想反抗,想挣脱,可他却绝望地发现,自己那点因为纵欲和怨毒而催生出的微末力量,在苏红叶这股由血海深仇凝聚而成的滔天怨气面前,渺小得,简直不值一提!
苏红叶没有给他任何求饶的机会。
她的双臂,那看似纤细的手臂,在这一刻,肌肉喷张,青筋暴现,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她抓着钱玉郎的双臂,向着两侧,用力地狠狠拉扯!
只听一声令人头皮发麻、足以让任何生灵都为之胆寒的、清晰的撕裂声,回荡在死寂的黄泉路口。
钱玉郎的魂体,竟被苏红叶,从中间,活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诡异的是,他的躯体在被撕裂之后,没有流出一滴血液,也没有任何魂魄的能量逸散出来。
而是在那撕裂的瞬间,他那被一分为二的身体,就如同被投入了烈火之中的、最劣质的纸张一般,无声地迅速燃烧了起来,化作了一片片漆黑的、卷曲的碎片。
一阵阴风,恰好在此时吹过。
这些承载了无尽罪恶的黑色碎片,被阴风卷起,吹散在了那茫茫无际的、永不天明的黄泉雾气之中。
连一个完整的魂魄,都没能留下。
魂飞魄散。
永不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