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玉郎魂飞魄散,那些承载着他罪恶一生的黑色纸灰,被阴风卷着,消失在了无尽的黄泉雾气之中。
然而,客栈内的气氛,却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缓和。
一直被阎辞的“勾魂索”死死缚在木柱之上的苏青,将门外那手撕活鬼的恐怖一幕,从头到尾,清清楚楚地看了个遍。
他的大脑,早已被这超出人类理解范畴的血腥与残忍,冲击成了一片空白。
一股温热的、带着骚臭味的液体,从他的裤裆里流了出来,顺着他那无力垂落的裤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骚臭味,很快就在这本就混杂着血腥与尸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角落里,正用一块干净手帕擦拭着左手血迹的阎辞,闻到这股味道,眉头皱得更紧了。
“真他妈的恶心。”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老板娘,你这客栈,是不是该好好打扫一下了?什么腌臜的东西都往里放,我这鼻子都快要废了。”
沈晚音没有回答他。
她还单膝跪在地上,用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支撑着自己,剧烈地喘息着,似乎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此时,一直被静静放置在柜台之上的那张、按有苏青鲜红血指印的蜡黄契约纸,毫无征兆地,从最底端,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幽绿色的火苗。
那火苗的颜色,和之前钱玉郎、苏青喝下的“忘忧酒”,一模一样。
它燃烧得极快,却没有散发出任何热度,也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烟雾。
那绿色的火焰,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向上蔓延。只在短短的三秒钟之内,就将那张记录着罪恶交易、价值十年阳寿的黄纸,吞噬殆尽,化为了一捧轻飘飘的、黑色的飞灰。
契约,结束了。
被吊在木柱上的苏青,头顶上那仅剩的黑发,以一种比之前他失去十年阳寿时,更快的、更恐怖的速度,瞬间,全部转变为一片枯败的、毫无生机的灰白!
他脸上的皮肤,迅速地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弹性,如同被暴晒了数月的干涸河床一般,出现了一道道深刻的、如同刀刻斧凿般的褶皱。他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嘴唇干瘪,牙齿脱落。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他就从一个三十多岁、正值壮年的男人,变成了一个浑身散发着腐朽气息、行将就木的八旬老翁。
那层一直覆盖在他体表,替他挡下了苏红叶所有怨气攻击的、淡金色的保护光芒,也在这时,剧烈地闪烁了两次。
然后,伴随着一声仿佛肥皂泡破裂般的、极其轻微的声响,彻底熄灭了。
庇护,消失了。
“不……我的……我的阳寿……”苏青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最后一丝名为“生命”的东西,正在被疯狂地抽干。
他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松弛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戳破了的气球,迅速地干瘪了下来。
一直单膝跪地、低头支撑着的沈晚音,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看着苏青此刻的惨状,那双因为承受了天道反噬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交易,已经结束。
她收了他十年的阳寿,也保了他一夜的安宁。
现在,天还没亮,但他的“敌人”,已经帮他解决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甚至还超额完成了这笔交易。
所以,她不欠他什么了。
沈晚音伸出自己那只还在汩汩流血的左手,颤抖着,握住了那把深深插在地板里的铁锈剪刀的刀柄,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缓缓地拔了出来。
剪刀的刀刃与木板摩擦,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声响。
苏青的阳寿契约已经燃尽,他不再是半步客栈庇护的客人。
一直用“勾魂索”将他死死缚在柱上的阎辞,也自然失去了继续束缚他的理由。
他那只因为强行干预天道而流血不止的左手,依然固执地向上抬着,似乎还在替沈晚音分担着那看不见的、来自天道法则的余威。
而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握着铁链末端的右手,则只是随意地,向后一拉。
这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
却在这一刻,决定了一个卑劣灵魂的,最终归宿。
那根原本如同跗骨之蛆般,将苏青和客栈木柱紧紧缠绕在一起的黑色铁链,仿佛得到了来自主人的、解脱的指令。
它瞬间松开了对苏青身体的禁锢。
它就像一条终于饱餐了一顿、心满意足的滑溜黑蛇,沿着冰冷的地板,迅速地向后滑行,最终,悄无声息地,完全缩回到了阎辞那宽大的、看不见底的玄色袖口之中。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一样。
失去了铁链的支撑,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的苏青,再也无法维持那屈辱的悬空姿态。他的身体,像一滩失去了所有骨头支撑的烂泥,软软地,向前倾倒。
“噗通”一声。
苏青的身体,重重地趴在了客栈的木地板上,正好落在他自己刚才吐出的那摊血迹和失禁的秽物之中。
他挣扎着,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抬起了那颗已经白发苍苍、重得仿佛有千斤的头颅。
他那双已经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恰好对准了那扇因为门板被毁而大敞四开的、黑洞洞的大门。
以及,门外,那个手撕了钱玉郎之后,就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离去,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的、红色的身影。
那个身影,缓缓地转了过来。
她那双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睛,穿透了那层层的阴雾,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恐惧。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足以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