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血亲索命

门外那永不消散的阴丧雾，仿佛也感应到了新一轮的、更加残酷的审判即将开始。

它们不再是安静地漂浮，而是开始如同涨潮的海水一般，不安地向着那扇大敞四开的、黑洞洞的客栈门口，疯狂地翻涌、汇聚。

手刃了罪魁祸首钱玉郎之后，苏红叶身上的怨气，不但没有因此而消散分毫，反而因为大仇得报，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纯粹。

她那件被鲜血浸透的、破烂不堪的纸质嫁衣，在阴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在半空中漂浮。

而是缓缓的将那双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漆黑如墨的手，搭在了客栈那高高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制门槛之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曾经清秀温柔的脸，此刻只是一张被怨恨浸泡得发白的纸。

只有那一双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睛，一瞬不移地死死地，盯着正趴在客栈地板上，在那一滩污秽之中，瑟瑟发抖的苏青。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角落里，阎辞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热气，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到了客栈的每一个角落，“这才是正餐。刚才那个姓钱的，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道开胃的小菜。真正的大头，可还在后头呢。”

沈晚音没有说话，她只是用那只还在流血的左手，紧紧地握着“断缘”剪的刀柄，脸色苍白地看着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苏红叶依靠着那双看似纤细、实则充满了惊人力量的手臂，开始将自己的上半身，一点一点地，拉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进入了这间她之前无论如何也无法踏足的客栈。

她那被柴刀齐齐斩断的双腿断口，在粗糙的、布满了灰尘的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摩擦着。

那已经凝固发黑的伤口，在与木板的摩擦中，再次被磨破，鲜红的、带着无尽怨气的血液，从那断口处流淌出来，在她的身后，拖出了两条平行的、触目惊心的、湿漉漉的红色血迹。

她就像一只被顽童残忍地折断了翅膀的蝴蝶，用这种最原始、最痛苦、最屈辱艰难的方式，一步一步，却又无比坚定地，爬向那个她曾经用尽一生去爱护、去守护，如今却最痛恨、最想让他神魂俱灭的弟弟。

她爬得很慢。

每前进一寸，身后的血迹，就延长一寸。

客栈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她那被斩断的腿骨，在木地板上摩擦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最终，她停了下来。

停在了正趴在地上的苏青，头部前方，约半米的地方。

她用双臂支撑起自己残破不堪的上半身，居用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睛，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的男人。

苏青被迫抬起了头。

在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被怨恨彻底扭曲的脸上，他看到了无尽的痛苦，无尽的怨毒，以及，那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不共戴天的仇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姐弟二人。

阴阳两隔。

在这间位于黄泉路口的诡异的客栈里，以一种最惨烈、最讽刺的方式，重逢了。

“嗬……嗬嗬……”

苏青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他想求饶，想说“阿姐，我错了”，想辩解，说自己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被抽干了的声带，再也无法发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他能做的，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曾经为他缝补过无数次衣裳、在他生病时为他熬药、在他闯祸后为他擦拭伤口的手……

如今，带着复仇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向着他的脸，伸了过来。

面对着亡姐那冰冷刺骨的注视，面对着那双即将触碰到自己脸颊的、漆黑的指甲。

苏青那早已被恐惧彻底麻痹的神经，终于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挤出了一丝最后的力量。

“不……不要！”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

他的双手胡乱地在地板上支撑着、扒拉着，试图用尽自己最后的一点生命力，向后倒退，哪怕只是挪动一寸，只要能远离那双充满了无尽怨恨的眼睛，就好！

他的喉咙里，发出着意义不明的、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呜咽。而他已经衰老得如同八旬老翁的身体，在求生的本能下，竟然真的爆发出了一股最后的力量。

真的向后，挪动了一小段距离。只是在那片混杂着血污与秽物的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更加狼狈、更加屈辱的拖痕。

然而，他这垂死前的、可笑的一切挣扎，在苏红叶的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无力。

苏红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而又可笑的猴戏。

她甚至没有立刻追上去。

她只是在等。

等着看他，还能挣扎到什么时候。等着看他，那点可怜的、苟延残喘的生命力，什么时候会彻底耗尽。

当苏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后挪动了不到半米，再也无法动弹分毫时。

苏红叶，终于动了。

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快得就像一道红色的闪电！

一把就抓住了苏青正在因为脱力而胡乱蹬踹的右脚脚踝！

她那熏得漆黑如墨、如同刀锋般锐利的指甲，甚至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毫不费力地，深深地刺入了苏青那已经干枯萎缩的皮肤，死死地，扣住了他的骨头！

苏青向后的移动，戛然而止。

一股钻心的、仿佛要将骨头都捏碎的剧痛，从他的脚踝处，瞬间传来！

红色的属于他自己的血液，顺着苏红叶那漆黑的指缝，汩汩流出，与她手上那早已干涸的、属于别人的血污，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苏青停止了徒劳的后退。

他转而用自己的双手，歇斯底里地疯狂的在地板上抓挠着，试图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试图将自己从那只铁钳般的手中，挣脱出来。

他那已经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指，在坚硬的木地板上，抓出了一道，两道，八道……长长的、白色的刮痕。

那刺耳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抓挠声，在死寂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清晰。

却无法撼动他那早已被血亲禁锢的、注定要被拖入无尽地狱的命运，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