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终于重归寂静。
苏红叶那饱含着解脱与释然的光球,消失在了无尽的夜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对于沈晚音来说,她的危机,还远远没有解除。
她依然单膝跪在那片狼藉的地板上,脸色苍白得如同黄泉路边那永不凋零的彼岸花。
她左手的手腕上,那道被断裂的、属于她自己的红线,所勒出的伤口,深可见骨。因为强行干涉了那桩不该由她来管的阴婚因果,煌煌天道降下的反噬之力,还在她的体内疯狂地肆虐着,阻止着她身体的自我修复。
那道狰狞的伤口,根本无法愈合。
鲜红的、带着一丝不祥黑气的血液,还在不停地从那道伤口中向外流淌,在她身下的木地板上,积成了一小滩刺目的血泊。
“喂,你没事吧?”
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阎辞,终于忍不住,再次开了口。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玩世不恭,也没有了看戏时的幸灾乐祸,只剩下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深深的担忧。
“死不了。”沈晚音的声音,依旧清冷,却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半步客栈的规矩,向来是买定离手,概不退换。既然收了人家的‘房钱’,总得让人家把事情办利索了再走。现在……两清了。”
“两清?你管你现在这个样子叫两清?”阎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火气,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你看看你流了多少血!再这么流下去,不等天亮,你自己就先变成这客栈里的新鬼了!到时候,谁来给我结账?我还欠你钱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开了脚步。
他径直走到了沈晚音的身前,那略显清瘦的高大的身影,将她那单薄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身体,完全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弯下腰,半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
然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伸出了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完好的右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沈晚音那只还在不停流血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暖而又干燥,与沈晚音那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冰冷刺骨的皮肤,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一股柔和的、纯净的白色光芒,从他的掌心之中,缓缓地散发了出来,如同温润的流水一般,将沈晚音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完全覆盖。
“你……”沈晚音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
“别动!”阎辞的语气不容置喙,他握得更紧了,“你以为我想碰你吗?要不是看在你快要死了,我才懒得管你这烂摊子!你那套‘断缘’的本事,是厉害,可每一次动用,都要遭一次天谴。你真当自己的命是铁打的,可以这么一次又一次地耗下去?”
那纯白色的光芒,仿佛带着某种神圣的、不可思议的治愈之力。
在光芒的照耀之下,沈晚音手腕上那还在汩汩流淌的血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奇迹般地停止了。
那道狰狞外翻、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也停止了因为剧痛而产生的、不受控制的抽搐。伤口处的皮肉,开始慢慢地向内收拢。
虽然那道伤口依旧深邃,看起来触目惊心,但至少,那原本如同开闸洪水般、致命的流血,被强行止住了。
阎辞掌心的白光,缓缓地散去。
但他并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用自己的掌心,紧紧地贴着她的伤口,仿佛是在确认,那伤口不会因为天道反噬的余威,而再次裂开。
他低着头,那张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画着狰狞鬼神的傩面,遮住了他大半的表情,只露出一双深邃得如同永恒黑夜的眼眸,以及那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的、紧抿着的薄唇。
他薄唇轻启,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无奈的语气,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短到只有三个字。
“何苦呢?”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又仿佛带着万般柔情,重重地,敲击在了沈晚音那颗早已被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心上。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
沈晚音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眸,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对准了阎辞那张被傩面所遮挡的脸。
她想看透,那张狰狞的面具之后,究竟是怎样的一张面容。
她想看透,那颗总是用玩世不恭和冷嘲热讽来伪装自己的心里究竟藏着些什么。
她没有说话。
只是借着阎辞握着她手腕的力量,支撑着自己,从那屈辱的、代表着向天道低头的单膝跪地姿势,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接受来自他人的帮助。
也是她执掌这半步客栈以来,第一次,允许一个男人,离她这么近。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一个白衣被自己的血染的斑斑点点,一个黑衫带伤却依旧挺立。
在这一刻,在这间充满了死亡与罪恶的客栈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也是唯一的同盟。
就在此时。
客栈之外,那两盏因为苏红叶的怨气而亮起的、妖异的红灯笼,“噗”的一声,齐齐熄灭。
黑暗,再次降临。
紧接着,两盏全新的、散发着惨白光芒的纸灯笼,又自动亮了起来。
红白交替,一夜的杀戮与审判,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但对于他们二人来说。
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