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终于彻底落幕。
半步客栈之内,重归那亘古不变的死寂。
沈晚音疲惫地靠坐在柜台后面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脸色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更加苍白,几乎要与她身上那件素白的麻衣融为一体。
她的手中,紧紧地捏着一方雪白的丝帕,丝帕的正中心,赫然印着三滴触目惊心的、如同墨点般的黑色血迹——那是她强行干涉阴婚、硬抗天道反噬所留下的内伤。
她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灵魂深处那如同针扎般的、细密的刺痛。
柜台前,阎辞一言不发地站着。
他那只因为强行托举天道金尘而受伤的左手,已经被他用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干净的布条简单地包扎了起来,虽然看起来依旧狼狈,但至少不再流血。
此刻,他正将一个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的、古朴的陶瓷碗,轻轻地推到了沈晚音的面前。
“喝了吧。”他的声音,比起之前的沙哑,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让花姑给你加了三钱‘还阳草’,虽然不能根治你这伤,但至少能让你今晚睡个安稳觉,不至于在梦里还被那些东西纠缠。”
碗里,盛着半碗深褐色的、黏稠的药汤。一股浓郁的、夹杂着草药的苦涩与些许神圣气息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晚音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阎辞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道谢。
她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端起了面前的陶瓷碗。那碗身还带着滚烫的温度,可她却仿佛毫无所觉。
她仰起头,将那碗看起来就苦涩无比的药液,一饮而尽。
滚烫的药力,顺着她的喉咙,一路滑下,像一道温暖的溪流,暂时压制住了她体内那如同惊涛骇浪般、不断翻涌的气血。
“你那只手,也该处理一下了。”沈晚音放下空碗,目光落在了他那只被布条包裹的左手上,声音依旧虚弱,“再这么拖下去,这条胳膊,可就要废了。”
“死不了。”阎辞学着她刚才的语气,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我这身子骨,就是个破筛子,到处都是洞,也不差这一个。倒是你,老板娘,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从没见你为了哪个客人,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怎么,那个姓苏的,有什么特别的?”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沈晚音淡淡地说道,“特别的,是那桩不该存在的‘阴婚’。”
就在此时,客栈门外,却是毫无征兆地开始下起了雨。
那雨,不是寻常的雨。
一滴滴,漆黑如墨,带着一股浓重的、仿佛从深海沉船里散发出的铁锈腥气。黑色的雨滴,砸在黄泉路上那些干涸的水洼里,发出了沉闷的、如同敲击在腐肉上的声响。
“下雨了?”阎辞皱起了眉头,他走到那破败的、空荡荡的门框前,向外望去,“这黄泉路上,可几百年都没下过雨了。这雨,来得蹊跷啊。”
“不是雨。”沈晚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凝重,“是眼泪。是沉在忘川河底,那些数不清的、无法投胎的冤魂,流了上千年的眼泪。今天,有人把它们,引上岸了。”
雨,越下越大。
门外那些原本干涸的水洼,迅速地被黑色的雨水填满、扩大,很快,就汇聚成了一条条黑色的溪流。
一股黑色的、散发着水草腐烂与尸体浮肿气味的阴寒水流,便越过了半步客栈那高高的、足有半尺的木制门槛,顺着地板的缝隙,如同无数条悄无声息的黑色毒蛇,缓缓地流入了一楼的大堂。
水流所过之处,那原本只是颜色古旧的地板,瞬间变得更加漆黑、深沉,仿佛被某种积攒了千年的怨气,彻底浸透。
一场新的与“水”有关的恐怖,即将来临。
黑色的水流,在大堂的地板上迅速地蔓延开来,水位,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上涨。
空气中那股湿冷的、令人作呕的腥气,也变得越来越重。
就在客栈内一片死寂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连续四下沉重而又绝望的、物体的撞击声。
那声音,不像是有人在用手敲门。
更像是有人,正双膝跪地用自己的额头,在向这个位于阴阳交界之地的、神秘的客栈,做着最后的、充满了悔恨与不甘的叩问。
一直守在门旁的纸宝,僵硬地转过了它那颗纸糊的脑袋,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了柜台后的沈晚音,似乎是在等待着新的指令。
沈晚音的目光,穿过了那片弥漫的、漆黑的雨幕,似乎看到了什么她早就预料到的东西。
她几不可察地,上下点头一次。
得到了主人示意的纸宝,立刻迈开了脚步。
它走到了那空荡荡的门框前,伸出双手,握住了那半截还挂在门框上、早已断裂的沉重门栓,将那扇“门”缓缓地向内拉开。
门外,一个满头白发、衣衫尽湿的老妪,正双膝跪在那冰冷的、已经没过脚踝的黑色泥水之中。
她就是秋念。
她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悔恨。
她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块早已褪色、边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红色布料,仿佛那是她生命之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珍宝。
在纸宝“开门”的瞬间,她将自己的上半身,重重地向前倾倒,用自己的额头,狠狠地撞在了那坚硬冰冷的、客栈的木制门槛之上!
“咚”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就从她的额头上流了下来,混入那黑色的雨水之中,消失不见。
这一撞,充满了无尽的、迟到了五十年的悔恨与决绝。
纸宝没有给她第二次自残的机会。
它伸出了那只冰冷的、由纸和竹篾构成的双手,一把就抓住了秋念那只因为年老而显得枯瘦的左臂,不顾她的挣扎与哭喊,直接将其从那冰冷的泥水之中,粗暴地拖拽了进来。
客栈的大门,在她身后,无声地缓缓关闭。
隔绝了外面那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的风雨。
却将一份,尘封了整整五十年的罪与罚,带入了这方位于阴阳夹缝的小小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