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干瘪的、被血水烫得通红的尸体,在水下静静地漂浮着,很快,便随着那粘稠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的红色水流,开始迅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消融。
不过短短几十秒的功夫。
金婆婆那罪恶的一生,连同她的魂魄,都在这片由她自己亲手制造的血海之中,彻底地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死了,终于死了……”
角落里,阎辞看着那片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红色波纹荡漾的水面,那张隐藏在狰狞傩面之下的脸上,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那只一直向上抬起,支撑着金色光罩的双手,也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起来。那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更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地往下掉。
“老板娘,这下,总算是两清了吧?”他转过头,看着柜台后那个脸色苍白、嘴角还带着一丝黑血的沈晚音,声音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这老虔婆一死,这裴氏的怨气,也该消了吧?咱们这客栈,总算是能保住了。”
然而。
沈晚音却没有说话。
她那双清冷的、仿佛能看透一切因果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个正站在大堂中央,浑身散发着滔天怨气、血肉模糊的剥皮女鬼——裴氏。
她的脸色,非但没有因为金婆婆的魂飞魄散而有丝毫的缓和,反而,变得比之前,还要更加的凝重,更加的冰冷。
“不。”
沈晚音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心悸的预判。
“还远远没有结束。”
“她的怨,太深了。深到,连大仇得报,都无法将那复仇的火焰,彻底浇灭。”
仿佛是为了印证沈晚音的话一般。
就在金婆婆的魂魄彻底消散的那个瞬间。
裴氏那张没有嘴唇、直接暴露出森森白骨牙床的脸上,那因为极度痛苦和怨恨而扭曲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大仇得报而有丝毫的平复!
相反!
她那双因为没有眼皮包裹而显得异常巨大、突出的血色眼球之中,那原本就已经燃烧到了极致的怨毒之火,在这一刻,竟如同被浇上了一桶滚烫的热油一般,轰然,爆燃!
“啊——!!!”
她再次张开了那张恐怖的嘴,发出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还要更加凄厉、更加高亢、更加充满了毁灭欲望的、穿金裂石般的高频尖叫!
随着她持续不断的尖叫!
那原本因为金婆婆的死亡而渐渐平息的、覆盖了客栈大半个地面的红色水流。
竟如同,得到了某种更加疯狂的、来自于地狱深处的召唤一般!
水位,开始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不断地疯狂上升!
很快,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肉香与浓烈血腥味的红色水流,就已经涨到了足足五十厘米高!没过了客栈内那些倒塌的桌椅,没过了那根已经布满裂纹的承重木柱的底部!
阎辞所撑起的那个金色光罩之外。
那原本只是平静蔓延的血水,此刻,竟因为裴氏那滔天的怨气,而在光罩的周围,疯狂地旋转、汇聚,形成了一个个汹涌澎湃的、带着强大撕扯之力的红色漩涡!
那些漩涡,如同无数张贪婪的、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地撞击着那层已经变得有些黯淡的金色光罩,试图将其彻底撕碎,将里面的人,也一同吞噬!
“该死!这疯女人到底想干什么?!”阎辞看着光罩外那如同海啸般汹涌的血水,感受着那股越来越庞大的、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的怨气,忍不住破口大骂,“大仇都已经报了!那个害她的老虔婆都已经魂飞魄散了!她怎么还不肯罢休?难道她非要把这间客栈,连同我们所有人,都一起拖下水,她才甘心吗?!”
“她已经,没有理智了。”沈晚音的声音,在这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客栈内,显得异常的平静,却也异常的悲凉,“在那场‘点天灯’的极刑之中,她的肉身被毁,她的灵魂被灼烧。那七七四十九天的非人折磨,不仅将她的怨气催化到了极致,也同时,将她作为‘人’的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地,烧成了灰烬。”
“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被人陷害的可怜女人裴氏了。”
“她只是一团,由无尽的痛苦、绝望和那永远也无法被填满的复仇欲望,所凝聚而成的、纯粹的,‘怨’。”
“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丝不公,只要她心中的那团业火还没有熄灭,她就永远,也不会停止杀戮,永远,也不会得到解脱。”
“那现在怎么办?”阎辞咬着牙,死死地支撑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光罩,“我的魂力已经快要耗尽了,这光罩,最多还能撑三分钟!三分钟之后,咱们俩,就真的要给这疯女人陪葬了!”
沈晚音没有立刻回答他。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将目光,投向了客栈那本就已经因为之前的各种战斗,而变得残破不堪、甚至已经断裂了好几根横梁的、摇摇欲坠的木制屋顶。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带着几分敬畏、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神色。
“不用撑了。”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真正能制裁她的‘东西’已经来了。”
就在沈晚音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
客栈那本就破败的、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塌的木制屋顶之上。
突然!
毫无征兆地!
发出了一声,如同九天神雷炸响般的、震耳欲聋的、巨大的爆裂声!
“轰隆——!!!”
那声音之大,甚至直接盖过了裴氏那凄厉的尖叫声,也盖过了那汹涌血水撞击光罩的声音!
紧接着!
一道直径足足有一米多宽的、璀璨夺目的、如同由最纯粹的阳光凝聚而成的金色光柱!
仿佛一柄由九天之上的神明,亲手投掷而下的、代表着绝对正义与审判的无上神矛!
从那漆黑如墨、不见星月的夜空之顶,垂直,落下!
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摧枯拉朽的恐怖气势,瞬间,就击穿了客栈屋顶上那些残存的青瓦和早已断裂的粗大横梁!
那金色的光柱,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阴霾与怨气,将整个昏暗、血腥的客栈大堂,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刺眼!
这股力量,是如此的神圣,如此的浩大,如此的充满了不可侵犯的威严!
它与客栈内那阴冷、绝望的氛围,与那漫天的血水和滔天的怨气,甚至与这阴阳交界的黄泉路本身,都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那道璀璨的金色光柱。
没有丝毫的偏差。
精准无比地照射在了大堂中央,那片因为裴氏的尖叫而疯狂翻涌的、高达五十厘米的红色水面之上!
就在那光柱与血水接触的刹那!
奇迹,或者说,神罚,降临了。
被那道金色光柱所照射到的区域。
那些原本粘稠、滚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甚至连半步客栈的规则都无法轻易化解的血水。
竟在瞬间!
就如同烈日下的残雪一般,被那股神圣而浩大的力量,彻底地蒸发殆尽!
没有发出任何“滋滋”的声响,也没有升起任何一丝一毫的、哪怕是最细微的水汽。
就那样,凭空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直接,露出了底下那块,因为长时间浸泡血水,而本该被腐蚀得千疮百孔,此刻却在这金色光芒的照耀下,显得异常干燥、洁净的百年阴沉木地板。
“啊——!!”
裴氏那凄厉的尖叫声,在光柱落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她那双巨大的、突出的血色眼球之中,终于,流露出了一种,比刚才看到金婆婆时,还要更加深刻、更加绝望的,对于那种至高无上力量的,本能的恐惧。
而另一边。
那个原本还盘踞在墙角,准备随时发起攻击的、由无数婴儿残肢拼接而成的巨大肉块——“百子怨”。
在感受到那股从天而降的、神圣浩大的金色光柱的气息时。
竟如同,见到了这世间最可怕的天敌一般!
它身上那四百多只婴儿手臂,瞬间停止了挥舞,全部惊恐地缩回了肉块之中。
那庞大而臃肿的身躯,连滚带爬地拼命地、向着客栈最阴暗、最偏僻的角落里,退缩而去。
仿佛只要沾染上哪怕一丝那金色的光芒,它那由无数怨念汇聚而成的魂体,就会瞬间灰飞烟灭。
柜台后,沈晚音看着那道贯穿了天地、镇压了一切阴邪的金色光柱,那苍白的嘴唇,微微地颤动着,吐出了两个,充满了敬畏的字。
“终于,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