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威之下,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司徒正那如同洪钟大吕般威严的声音,在经历了雷霆洗礼后,略显空旷的客栈大堂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跪在残存血水中的裴氏,和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百子怨”,此刻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哪里还能回答他的问话。
然而。
这场由道门天师引动九天神雷,强势镇压阴邪的斗法,其影响,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深远得多。
天雷那至刚至阳的毁灭之力,与半步客栈内盘踞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极阴极邪之气。
这两种截然相反、如同水火般不容的力量,在这方狭小的阴阳交界之地,产生了极其剧烈的、甚至连空间结构都为之扭曲的冲突与碰撞!
两股力量相互绞杀、倾轧,所产生的能量冲击波,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其威力,却足以摧毁这黄泉路上任何一个普通的魂魄。
阎辞撑起的那个金色光罩,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虽然它坚韧地将大部分狂暴的能量冲击都隔绝在外,保护了里面的人免受直接的伤害。
但。
终究还是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夹杂着天道法则与客栈本源阴气的、变异了的能量,穿透了那层因为阎辞魂力消耗过大而变得有些薄弱的光罩。
如同拥有自己的意识一般。
极其精准地,找到了光罩之内,因为强行反噬、吐出本命魂血,此刻神魂最为虚弱、也最不稳定的那个人。
——沈晚音。
这股细若游丝、却霸道无比的能量,直接穿透了沈晚音的防御,狠狠地刺入了她的灵魂最深处。
这感觉,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钥匙,被强行捅入了一个尘封了千年、且早已锈死的铁锁之中,然后,用最蛮横的力量,狠狠地转动!
“呃——!”
一直静静地站在阎辞宽阔背影之后的沈晚音。
那具单薄而苍白的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
仿佛有一股极其狂暴的电流,直接击中了她的脊髓,让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老板娘?你怎么了?”
阎辞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人的异样,他立刻转过头,那双隐藏在傩面之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但是,沈晚音根本无法回答他。
她突然,极其突兀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那十根原本修长、白皙、总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白骨算盘的手指,此刻却弯曲成了鹰爪的形状。
狠狠地抓住了自己头部两侧那如瀑布般的乌黑长发!
她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骨泛白,甚至因为抓得太紧,扯断了几根发丝,头皮都渗出了细微的血珠。
她似乎在承受着某种,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并非来自于肉体,而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撕裂般的剧痛!
“啊……”
一声压抑到极点、痛苦到极点、仿佛困兽在牢笼中绝望挣扎的低声嘶吼,从沈晚音那紧咬的牙关中,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她的双膝,再也无法支撑起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两条本该笔直的腿,如同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弯曲。
她整个人,痛苦地向下,蹲了下去。
就在她身体下蹲、重心下降的那个瞬间!
在她的左手手腕处。
那根,原本在对抗徐大夫人“血祭牌坊”时,被天道反噬之力强行崩断的、已经彻底失去了灵力和束缚作用的、沾满黑血的红线残骸。
竟在空气中,没有接触到任何火焰,也没有受到任何外力的作用下。
无声无息地,彻底地化为了极其细腻的、灰白色的粉末!
那些粉末,如同失去了最后执念的骨灰,随着客栈内那股因为能量碰撞而形成的微弱气流,纷纷扬扬地从她的手腕处,飘落而下。
消散在了那冰冷的木地板上,再也找不到一丝曾经存在的痕迹。
那根不知缠绕了她多少个岁月,不知封印了她多少过往与力量的枷锁。
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灰飞烟灭了。
“沈晚音!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
阎辞看着痛苦地蹲在地上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他顾不上外面那个虎视眈眈的牛鼻子老道,猛地撤去了金光罩,一把扶住了沈晚音那不断颤抖的肩膀。
“是不是刚才那道天雷的余波伤到你了?还是那该死的内伤又犯了?你说话啊!”
然而。
沈晚音依旧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痛苦地蹲在那冰冷的、甚至还有些湿漉漉的木地板上,将整个身体,紧紧地蜷缩成了一团,仿佛一个正在母体中孕育、却又遭受着无尽折磨的婴儿。
她的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那如瀑布般的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空气中,除了阎辞焦急的呼喊,只剩下沈晚音那因为剧痛而变得极其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
也许只有十几秒,但在阎辞看来,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沈晚音那剧烈颤抖的身体,终于,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她那紧紧抓着自己头发的双手,也慢慢地松开,无力地垂落在了身体两侧。
“老板娘……”阎辞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未知的存在。
沈晚音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原本如墨瀑般遮挡着脸庞的黑发,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向两边滑落。
露出了她那张,比之前还要苍白、甚至透着一股病态的妖异之感的清丽面容。
当阎辞看清她那双眼睛时。
这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连天道都敢硬抗的赶尸客,心脏竟猛地瑟缩了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因为。
他看到。
沈晚音那双,原本漆黑如墨、深邃得如同古井一般、平静得能够包容这世间所有罪恶与苦难的瞳孔。
它的颜色。
竟不知在何时,已经悄然地,从那深邃的黑色。
转变成了一种,极其不祥的、带着无尽的疯狂与毁灭气息的、如同最浓烈的鲜血凝固而成的……
暗红色。
那暗红色的眼眸中,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清冷与淡漠,也看不到身为半步客栈主人的理智与克制。
里面燃烧着的,是足以将这世间一切规则都焚烧殆尽的,疯狂与杀戮。
她,不再是那个只做交易、不管因果的沈晚音了。
而是某个被封印了千年的、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存在,在这一刻,借由那把阴差阳错的钥匙,彻底地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