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门之外,那道由沈晚音一脚踏出的、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如同贪婪的巨口,吞噬着漫天飞舞的白色光点。
当那最后一颗,代表着裴氏与“百子怨”最后执念的白色光点,轻飘飘地、没有丝毫留恋地落入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一阵轻微的、仿佛大地在叹息般的震颤,从地底深处传了上来。
那道宽达两米、仿佛要将整个黄泉路劈成两半的漆黑裂缝,它的两侧,那潮湿而泥泞的泥土。
开始以一种违背了物理常识的方式,缓缓地,向着中央的位置,挤压、合拢。
没有发出任何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也没有引起任何夸张的飞沙走石。
就像是两块柔软的面团,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重新揉捏在了一起。
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
那道恐怖的轮回裂隙,便彻底地闭合了。
客栈门外的地面,再次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平整的泥泞状态。
连一丝一毫曾经裂开过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强行撕裂轮回通道的逆天之举,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而客栈大堂之内。
那原本漫过脚踝的、散发着刺鼻焦糊味和浓烈血腥味的、粘稠的红色血水。
也如同被一块巨大而贪婪的海绵,迅速地吸收了一样。
顺着那木地板的缝隙,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地渗入了地下的泥土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连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也随之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种属于老旧木材和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气息。
紧接着。
更加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阎辞单膝跪在地上,左手因为之前的伤势而无力地垂在身侧。他那双隐藏在傩面之后的深邃眼眸,看着周围发生的异变,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只见。
客栈那原本被司徒正引来的九霄神雷,所无情击穿的、露出了一个巨大破洞的木制屋顶。
那些碎裂的瓦片、断裂的横梁、以及飘散在半空中的木屑和灰尘。
此刻,竟如同电影画面被按下了倒放键一般!
在一种无形的、浩瀚的、属于这半步客栈最本源的规则力量的作用下。
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诡异的速度,迅速地倒带、回溯、复原!
那些碎木屑重新拼接在一起,断裂的横梁恢复了原本粗壮的模样,掉落的瓦片严丝合缝地盖回了屋顶。
不仅如此。
那根被“百子怨”的怨气腐蚀得几乎要断裂的承重木柱。
那些因为沈晚音硬抗天威,而被硬生生压得向下凹陷、布满了蛛网般裂纹的百年阴沉木地板。
甚至,连那张在之前的混战中,被“百子怨”掀翻在地、四分五裂的八仙桌。
都在这股神奇的规则之力下。
在短短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
完完全全地,毫无瑕疵地。
恢复到了,这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开始之前的,那副完整而又古旧的状态!
“老板娘,你这客栈……到底是个什么级别的法宝啊?”
阎辞看着那张完好无损地摆放在大堂中央的八仙桌,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居然连时间倒流这种逆天的操作都能搞出来。就冲这一手,我估摸着,就算是十殿阎罗的阎王殿,也未必有你这半步客栈来得邪门吧?”
沈晚音没有理会他的大惊小怪。
她那身刺目的、妖异的血红色长裙,不知在何时,已经重新褪去了那层血色。
变回了她原本那身素白如雪、透着几分清冷的麻布衣衫。
她那双暗红色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魔瞳,也恢复了那种深邃的、如同古井般的黑色。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步履平稳地,走回了那高大的、黑色的柜台后方。
然后,微微弯腰,重新坐在了那张属于她的、铺着厚厚软垫的木椅上。
她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将那具由白骨串成的算盘,重新摆正,慢条斯理地,开始拨弄起那发黄的算珠。
仿佛,她刚才斩杀的不是一位天师,而只是做完了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交易,正在清点着今晚的进账。
“这不叫时间倒流。”
沈晚音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淡淡地开口,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清冷。
“这叫‘重置’。”
“只要这半步客栈的根基还在,只要我还坐在这张椅子上。这里面的任何东西,哪怕是被轰成了齑粉,也能在规则的运转下,恢复原状。”
“这是它作为阴阳驿站的特权。也是它存在于这世间的底线。”
阎辞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那条原本因为硬抗天雷而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白骨的左臂。此刻,虽然衣服破了个大洞,但里面的伤口,却已经奇迹般地结痂、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
这便是他放弃神格、彻底释放魔性后,所带来的恐怖恢复力。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搭在边缘的一块有些发黄的抹布。
然后,转身走到那张已经恢复如初的八仙桌旁,弯下腰,开始一下一下地、极其认真地,擦拭起那其实一尘不染的桌面来。
“老板娘,既然这客栈能重置。”阎辞一边擦桌子,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那你身上的那些伤,还有你损失的那些本命魂血……能重置回来吗?”
拨弄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能。”
沈晚音的回答,干脆而又冰冷。
“规则,只对死物有效。活人,或者说,像我这样非人非鬼的存在。付出了多少代价,就得承受多少后果。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重来一次。”
客栈门外。
那片随着之前诸多厉鬼的出现,而变得浓郁得化不开的灰色阴丧雾气。
此刻,也悄然无声地,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缓缓散去。
露出了外面那条虽然泥泞、却终于能够看清前路的黄泉古道。
一切,似乎都真的恢复了原样。
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神魔之战,那无数厉鬼的哀嚎,那天雷的轰击,那巨剪的斩落。
都只不过是,一场过于真实、过于可怕的幻觉罢了。
然而。
就在客栈正门外,大约十米远的地方。
在那片原本空无一物、只有泥泞的空地上。
却不知在何时。
悄然无声地,极其突兀地。
垂直竖立起了,一块。高约三米,宽约一米,厚度足有半米的,长方形的青色石碑。
那石碑的材质,看起来极其的古老、沧桑,透着一种历经了无尽岁月的沉淀感。
但它的表面,却被打磨得光滑如镜。
没有雕刻任何的文字,没有描绘任何的花纹,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划痕都没有。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它就那样静静地、孤独地立在那里。
像是一个沉默的守卫,又像是一个无情的镇压者。
“老板娘,那块石头,是怎么回事?”
阎辞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直起腰,看着门外那块凭空出现的无字青石碑,眉头微微挑起。
“之前那里,可是什么都没有的。而且,我能感觉到,那块石头下面,压着一股很邪门的东西。”
“那是我刚才那一脚,留下的‘规矩’。”
沈晚音头也没抬,那发黄的白骨算珠在她的指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块石碑,叫做‘镇魂碑’。”
“它立在那里,镇压着的,是这片土地下,那三百多个因为陆子生的贪念而夭折,却又因为怨气太重,而无法进入轮回的婴灵。”
“它们,还需要在这块石碑下,经历百年的洗礼,洗净那一身的戾气,才能重新获得投胎的资格。”
“那……那个老牛鼻子呢?”阎辞想起了那个被沈晚音一剪斩首的道门天师,“他那颗脑袋和身子,可还在这里呢。你打算怎么处理他?总不能就这么扔在这里发臭吧?”
“他?”
沈晚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他生前自诩为天道代言人,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死后,却因为一己私欲,妄图摧毁这阴阳交界的平衡,”
“他的罪孽,可比那些厉鬼,要深重得多。”
“所以。”
沈晚音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恢复了漆黑的眼眸,冷冷地看向了门外那块无字石碑的下方。
“他的残魂,也被我一起,镇压在了那块石碑之下。”
“他将和那些被他视为蝼蚁的婴灵们一起,在这黄泉路上,承受百年的孤寂与痛苦。”
“让他好好看看,他所维护的那个所谓的‘大道’,到底,能不能救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