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群魂归无

司徒正的头颅，死不瞑目地滚落在地。

随着这位道门天师的身死道消，那股压抑在半步客栈上空、几乎要将这方天地都彻底碾碎的天威，终于如同退潮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客栈屋顶破洞外的天空，也恢复了那种黄泉路特有的、死寂而又永恒的灰暗。不再有雷霆的轰鸣，不再有电光的闪烁。

一切，似乎都随着那惊天动地的一剪，重新归于了平静。

沈晚音那身披刺目红衣的曼妙身影，如同失去了一切重量的羽毛，从半空之中，缓缓地、不染纤尘地飘落而下。

当她的双脚，再次稳稳地踩在那满是裂纹和血迹的木地板上时。

她手中那把长达三米、散发着恐怖魔气的银白色巨剪，表面上的光芒瞬间内敛。那庞大的体积，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向内收缩、变小。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

那把刚刚才斩下了一位天师头颅的绝世凶兵，便重新恢复到了原本那一尺来长的、不起眼的尺寸。表面上，甚至再次浮现出了一层斑驳的、红褐色的铁锈，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沈晚音那修长白皙的手指，随意地把玩了一下手中这把重新变得平平无奇的黄泉剪，然后，看也不看，反手将其插回了自己那盈盈一握的腰间。

她微微侧过头。

那双依旧保持着暗红色的、深邃而冰冷的瞳孔，随意地扫了一眼地上。

扫过那具还保持着僵硬姿态、脖颈断口处还在向外渗着鲜血的无头尸体。以及，那颗滚落在阎辞脚边、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的头颅。

她的眼神中，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复仇的快意，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怜悯或厌恶都没有。

有的，只是那种俯视众生、视万物如蝼蚁的绝对漠然。

仿佛，她刚才斩杀的，不是一位在阳间受人敬仰、修为高深的天师，而仅仅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挡在路上的、讨厌的臭虫。

她没有去理会那具尸体。

也没有去查看阎辞的伤势。

而是，转过身，拖着那袭妖艳的红裙，迈开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径直地，走到了客栈那扇早已在之前的混战中，被撞得七零八落、大敞四开的大门前。

她停下了脚步。

站在了那道高高的、象征着阴阳交界的木制门槛之内。

门外，是那片因为之前的打斗而变得泥泞不堪、混合着雨水、血水和各种秽物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空地。

“你要干什么？”

阎辞单膝跪在地上，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沈晚音那略显单薄却又充满了压迫感的背影，那张隐藏在傩面之后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老牛鼻子虽然死了，但他引来的那股浩然正气，和这客栈里的阴邪之气发生了剧烈的碰撞。现在的黄泉路口，空间结构极其不稳定。你现在最好不要乱来，否则，很容易引发空间乱流，到时候，咱们俩都得被卷进那无尽的虚空里去。”

沈晚音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清冷，而又不容置疑。

“我这半步客栈，开门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首尾干净。”

“既然这笔账，我已经替他们算清了。那些不该留在这里的东西，自然，也该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了。”

话音刚落。

沈晚音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穿着精致的绣花鞋的右脚。

她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动作，也没有念动任何复杂的咒语。

她只是，对着门槛外那片泥泞不堪的、甚至还残留着那些血红色婴儿手掌印的泥地。

看似极其随意地。

向着下方，轻轻地踩了一脚。

“砰！”

并没有多大的声响，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轻微。

然而。

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脚落下！

地面，竟如同发生了十级的大地震一般！

“轰隆隆——！”

一阵剧烈的、令人站立不稳的摇晃感，从沈晚音的脚下，猛然传导开来！

紧接着。

在阎辞那震惊的目光注视下。

门外那片泥泞的地面，竟沿着一条以沈晚音落脚点为起点的、笔直的线！

猛地，向着两侧，极其粗暴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道缝隙，宽度足足有两米之宽！

它的深度，更是深不见底！一眼望去，里面只有纯粹的、令人感到绝望和窒息的、极致的漆黑！

仿佛，是这片大地，被沈晚音这一脚，硬生生地撕开了一张通往九幽地狱最深处的、贪婪的深渊巨口！

“这……这是……”阎辞倒吸了一口凉气，“轮回裂隙？你竟然……凭一己之力，强行撕开了通往轮回深处的通道？”

从那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之中。

开始源源不断地，传出了一股极其庞大的、让人根本无法抗拒的、恐怖的吸力！

那股吸力，似乎对客栈内的活人和实物没有任何影响，但却专门针对着那些徘徊在阴阳交界处的、不属于人间的魂体！

客栈之内。

那两个在之前的天雷轰击下，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此刻正奄奄一息地瘫倒在角落里的厉鬼——裴氏和“百子怨”。

在感受到了那股来自漆黑裂缝的吸力时，它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但是。

它们并没有像普通的鬼魂在面对轮回通道时那样，表现出惊恐或是抗拒。

相反。

在它们那残破不堪、血肉模糊的身体表面。

竟不约而同地，缓缓地散发出了一层极其柔和的、纯净的、如同月光般皎洁的白色微光。

那白光，与它们之前身上那股冲天的、黑红色的怨气和戾气，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充满了安详、平静、与彻底释然的光芒。

司徒正的死，不仅是以一种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结束了他那所谓的“替天行道”。

更重要的是，他的死亡，以及接生婆消亡。

仿佛是解开了压在裴氏和“百子怨”这两个苦主心头，最深、最重的那一道枷锁。

那股支撑着它们化身厉鬼、在这世间疯狂杀戮、甚至不惜与天道对抗的、执念与怨恨。

在亲眼见证了那个虚伪天师的身首异处，在亲眼见证了那种吃人礼教的彻底崩塌之后。

终于，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平息与释放。

它们，累了。

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裴氏那没有眼皮的血色眼球中，那抹疯狂的怨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空明。

而“百子怨”那庞大的肉块上，那两百多张婴儿的脸庞，也停止了痛苦的扭曲，那些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眼中不再有怨恨，只有一种对于解脱的渴望。

在柔和的白光包裹下。

裴氏和“百子怨”那残破的躯体，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虚幻。

最终。

它们那庞大而又恐怖的魂体，彻底瓦解。

转化为了成千上万个、如同萤火虫般大小的、纯净无暇的白色光点。

那些光点，在半空中轻盈地飞舞着，盘旋着。

就像是迷失了许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它们如同被那道漆黑裂缝所散发出的、温暖而又神秘的吸力所吸引的飞蛾一般。

纷纷扬扬义无反顾地。

飘出了半步客栈的大门。

飘向了地面上，那道深不见底的、漆黑的轮回裂隙之中。

光点如雨落，纷纷入深渊。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的停留。

这些曾经在这世间饱受苦难、又化作厉鬼制造了无边杀戮的灵魂。

就这样，在沈晚音那冷漠的注视下。

平静地、彻底地，归于了真正的虚无。

去迎接，那也许并不美好、但至少是崭新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