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那扇厚重的铁门,在秋十七被拖进去之后,便被重重地关上了,发出了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门上的铁锁“咔哒”一声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亮和生机。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桂嬷嬷转过身,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从跪在地上的每一个绣娘脸上扫过,“都给我在这里跪好了!好好听听,这就是不守规矩、心存杂念的下场!”
她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都给我跪直了!谁要是敢动一下,或者敢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音,就自己滚进去,陪着那个小贱人一起作伴!听清楚了没有!”
“是……是,嬷嬷。”绣娘们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带着哭腔。
桂嬷嬷满意地哼了一声,这才背着手,慢悠悠地离开了。
沈青穗和其他所有下等绣娘,就这么整整齐齐地跪在了暗室门外的青石板上。桂嬷嬷美其名曰,让她们在这里“静心反省”,实则,是让她们接受一场长达数个时辰的、惨无人道的听觉地狱折磨。
冰冷的寒气,如同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从坚硬的青石板源源不断地透入早已受伤的膝盖。但这点皮肉之苦,与即将到来的精神凌迟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门内,很快就传来了声音。
起初,是沉闷的、皮革鞭挞在肉体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冷酷而残忍的节奏。紧接着,便是秋十七那被堵住了嘴后发出的、凄厉到变了调的呜咽。那声音像是受伤的小兽在绝望中挣扎,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呜……呜呜……”
声音从最初的高亢、激烈,夹杂着身体在地上拼命挣扎发出的摩擦声,逐渐地,变得嘶哑、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跪在外面的女孩们,有的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有的则用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却又不敢真的堵上,只能在恐惧中瑟瑟发抖;还有的,早已流干了眼泪,脸上只剩下麻木和死寂。
沈青穗一动不动地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她的指甲,早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嫩肉里,掐出了一个个血印。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渗出,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秋十七的音容笑貌。
“青穗,你这个结打得真好看!”
“这个给你,快擦擦吧,千万别让监工婆子看见!”
“青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跟鬼一样!”
那点微不足道却真实无比的善意,是她来到这个魔窟之后,感受到的唯一一丝暖意。
而现在,这点暖意,正在一墙之隔的黑暗里,被残忍地、一点一点地熄灭。
她仿佛能看到,秋十七在被拖走前,投向自己的那最后一道绝望的、带着一丝不解与求助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害我?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门内的声音也在发生着变化。
鞭挞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模糊的撞击声。那声音沉闷而黏腻,像是有人在用一个装满了烂泥的麻袋,在反复地撞击着墙壁。
每一次声音的起伏,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沈青穗的神经上反复地、残忍地锯割。
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但那双深深垂下的眼眸里,最后的一丝光亮,正在被无边的黑暗与冰冷的恨意所吞噬。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天清晨,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那扇紧闭了一夜的暗室铁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地打开了。
桂嬷嬷打着哈欠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她看了一眼在外面跪了一整夜、一个个摇摇欲坠的绣娘们,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冷漠到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对着众人宣布道:
“秋十七那个丫头,身子骨太弱,昨夜突发恶疾,人已经不行了。我做主,派人把她送往庄外的医馆就医去了。”
所有人都知道,“送往庄外就医”,不过是“扔去乱葬岗”的另一种体面说法。
紧接着,桂嬷嬷朝门里摆了摆手。
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从暗室里拖出了一卷用破草席胡乱包裹着的东西。那东西不大,依稀能看出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草席的边缘,正不断地往下渗着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
她们就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将那卷草席在青石板上拖行着,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刺眼的血痕,一直延伸到后院的方向。
沈青穗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蜿蜒曲折的血痕,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如果此刻有人能直视她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人气的瞳孔里,所有的光亮都已熄灭,只剩下如同深渊般死寂的黑暗,以及在那黑暗最深处,燃起的一簇小小的、却足以焚尽一切的、沸腾的复仇火焰。
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是冰冷的、想要活下去的求生欲。
而从这一刻起,一种更强大的、名为“复仇”的意志,被注入了她的灵魂。
她不再仅仅是为了苟活。
她发誓,要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里,亲手将桂嬷嬷,以及所有手上沾着血的人,一个一个地,送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