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十五,绣楼迎来了每月一次、也是最为隆重的祭拜绣神仪式。
正厅之内灯火通明,一尊三尺高的绣神雕像被供奉在香案之上。那雕像也不知是用何种木料雕成,通体漆黑,面目模糊,看不出男女,只雕刻出一双正在飞针引线的、异常纤细的手。神像身前,香烟缭绕,数十支手臂粗的红烛静静燃烧着,烛泪蜿蜒,如同血痕。
然而,在这本该庄严肃穆的神圣氛围中,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血腥与压抑。
所有的绣娘,无论等级,都必须身着统一的青色布衣,按次序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捧着自己当月完成的绣品,等待着管事嬷嬷的严苛审查。
这是决定她们接下来一个月是能吃饱饭,还是要去挨饿受罚,甚至是……从绣楼里“消失”的时刻。
“下一个,秋十七。”
桂嬷嬷尖利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响起。
跪在人群中的秋十七身体猛地一颤,她深吸了一口气,捧着自己的绣品,用膝盖向前挪动了几步,跪到了最前方。
“请……请嬷嬷查验。”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桂嬷嬷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残忍的、得偿所愿的快意。她装模作样地伸出手,从秋十七手中拿起那块绣着一枝兰草的锦缎,举到烛光下,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
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桂嬷嬷的脸色一沉。
“放肆!”
她猛地将那块绣品摔在了秋十七的脸上,厉声斥责道:“秋十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如此污秽不堪的东西来糊弄我,糊弄绣神娘娘!”
秋十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她顾不上脸上的疼痛,连忙捡起那块绣品,惶恐地问道:“嬷嬷……奴婢……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这……这绣品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你还有脸问我有什么问题!”桂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指着绣品上的一处,对着众人高声说道:“你们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片兰草的叶子,需要的明明是‘石青色’的丝线,可她绣出来的这是什么?颜色驳杂,深浅不一!这说明了什么?”
她一步步地逼近秋十七,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钢针。
“这说明她心神不宁、手脚不净!在绣制贡品之时,脑子里还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污糟事!她用一颗肮脏的心,一双不干净的手,玷污了贡品的灵性!这是对绣神娘娘最大的不敬!按我们沈家的规矩,该当何罪!”
她所指的那处,不过是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极其细微的一点色差,若不拿到烛光下用最挑剔的眼光去审视,根本就看不出来。
然而,在沈家绣庄,“污了贡品灵性”这顶大帽子,足以轻而易举地要了任何一个绣娘的命。
“不!不是的!嬷嬷!”秋十七惊恐万状,她终于明白了桂嬷嬷的意图,拼了命地磕头辩解,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奴婢没有!奴婢绝对没有偷懒!奴婢每日都在用心绣活,不敢有丝毫懈怠!这色差……这色差许是烛光太暗,奴婢一时眼花……求嬷嬷明察!求嬷嬷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吧!”
“眼花?”桂嬷嬷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好一个眼花!你的意思是,绣神娘娘也会眼花,看不出你这肮脏的心思吗?还是说,你觉得老婆子我也眼花了,故意在这里冤枉你?”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啊!”秋十七哭得撕心裂肺,“求嬷嬷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给您当牛做马!求您了!”
桂嬷嬷根本不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她看着在地上苦苦哀求的秋十七,就像在看一只已经被踩在脚底、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她缓缓地抬起手,朝着两旁招了招。
早已准备好的两个粗使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堵上她的嘴!别让她在这里鬼哭狼嚎的,惊扰了绣神娘娘的清净!”
“不!不要!嬷嬷——”
秋十七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一个婆子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扯来的、散发着馊味的粗糙麻布,死死地堵住了她的嘴。另一个婆子则反剪住她的双臂,将她从地上一把拖了起来。
秋十七拼命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双脚在地上徒劳地蹬踹着,留下了两道凌乱的痕迹。
“拖下去。”桂嬷嬷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关进暗室里,让她好好地跟绣神娘娘忏悔忏悔,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所有人都知道,那间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室,有进无出。
沈青穗跪在人群之中,将头深深地埋下,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她能感觉到,在桂嬷嬷宣布处罚的那一刻,一道阴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曾若有若无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清楚地意识到,桂嬷嬷这是在杀鸡儆猴。
她用最残忍、最不容置喙的方式,警告了自己这个“不安分”的窥探者。
同时,也彻底切断了她在这座信息孤岛上,唯一可能获取到外界信息的那条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