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团黑烟的没入,井口上方那团模糊的红色身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
极度的阴寒与压迫感,如同看不见的山峦,轰然压下,几乎要令周围的空间都为之扭曲。沈青穗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催促她立刻逃离此地。
但她没有动。
她死死地咬住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抬起头,直视着那个正在成形的、凄美而恐怖的怨灵。
那是一个女孩的轮廓。她浑身湿透,仿佛刚刚从水底捞出来,长长的黑发如同水草般黏在腐烂的脖颈和脸颊上,不断地往下滴着黑色的、带着腥臭味的井水。
她正是那个在桂嬷嬷口中,“突发恶疾”被送走就医的绣娘,翠儿。
翠儿的一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如同旋涡般的黑洞。她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井口之上,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青穗,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几乎要凝为实质的庞大怨气,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要将沈青穗彻底吞没。
怨灵没有开口说话。
它只是抬起了一只还在往下滴着黑水的手,朝着沈青穗的方向,遥遥一指。
下一秒,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怨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侵入了沈青穗的脑海。
沈青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开始剧烈地晃动、撕裂、重组。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华丽而整洁的房间里,手里还拿着一块用来擦拭家具的抹布。
她变成了翠儿。
“这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
“我”在心里抱怨着,一边卖力地擦着桌子,一边羡慕地看着梳妆台上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那是嫡小姐沈红苕的闺房,而“我”,只是一个负责打扫的下等绣娘。
“大小姐可真是好福气,光是这胭脂水粉,就够我们挣一辈子的了。”
“我”偷偷地拿起了一盒刚刚打开的胭脂,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香味很浓,却总觉得有些奇怪。就在这时,“我”无意中瞥见了梳妆台角落里一个被丢弃的空瓷瓶,瓶底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好奇心驱使着“我”拿起了那个瓷瓶。那白色粉末带着一股奇怪的腥味,像是……像是人骨火化后碾成的骨灰。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闪过。难道……大小姐用的胭脂……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桂嬷嬷那张堆着假笑的脸出现在门口。
“翠儿啊,屋子打扫得怎么样了?大小姐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可得仔细点。”
“我”吓了一跳,手一抖,那个瓷瓶就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桂嬷嬷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那摔碎的瓷瓶和散落一地的白色粉末上,眼神骤然变得阴冷无比。
“不该看的东西,就不要看。不该知道的事,烂在肚子里才是最安全的。”桂嬷-嬷一步步地朝“我”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可惜啊,你太不老实了。”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嬷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惊恐地连连后退。
“晚了。”
桂嬷嬷那张狰狞的脸猛地在眼前放大!
画面剧烈地晃动起来。
一双粗糙而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口鼻,将“我”所有的尖叫和呼救都堵回了喉咙里。“我”拼命地挣扎着,指甲在她的手臂上划出了一道道血痕,但一切都是徒劳。
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我”被她一路从前院拖到了后院,拖到了那口幽深的枯井边。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这么好奇了。”
伴随着这句恶毒的诅咒,一股巨大的推力传来。“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头朝下,朝着那片无尽的黑暗坠落下去。
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了头顶。
令人窒息的淹没感包裹了全身的每一个毛孔,“我”在黑暗冰冷的水中徒劳地挣扎着,直到最后一丝空气从肺里挤出。
幻象,戛然而止。
“呼——哈——”
沈青穗猛地从那恐怖的幻象中挣脱出来,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刚溺水的人终于浮上了水面。她的浑身上下,早已被冷汗彻底湿透。
井口上方,翠儿的怨气因为这死亡画面的重放而变得狂暴无比。整个井底的死水都在剧烈地翻涌、沸腾,一股股黑色的怨气不断地从井口冒出,周围的空气冷得像是要结冰。
沈青穗强撑着那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缓缓地、重新站直了。
她抬起头,迎着那几乎要将她撕碎的怨气,用一种冰冷而平静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看见了。你的死,你的不甘,你的怨恨,我全都看见了。”
翠儿那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她,狂暴的怨气在她周身盘旋。
“你想报仇,我也想。”沈青穗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想让她死,我也想让她死。我们目的一样。”
“但是,你杀不了她。你被困在这口井里,你的怨气只能在这里盘旋。而她,活得好好的,每天都在享受着你用命换来的荣华。”
“你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她自己走到这口井边,走到你的面前,一个让你能亲手把她拖下水来的机会。”
“而我,”沈青穗抬起那只还在流血的左手,指向自己的胸口,“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这是一场无声且危险的契约。
随着沈青穗话音的落下,井口那翻涌的怨气,竟然奇迹般地,缓缓平息了下来。翠儿那扭曲的身影,依旧悬浮在那里,但那股狂暴的杀意,却转化成了一种更为深沉的、等待猎物上钩的死寂。
她答应了。
沈青穗知道,她已经拿到了最无可辩驳的“鬼证”。而这只厉鬼,也将成为她手中最锋利、最致命的一把杀人刀。
现在,是时候去补齐这证据链上的,最后一环了。
她的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投向了织影县长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