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井口那股刺骨的阴寒之气缓缓退去,翠儿那充满怨毒的红色身影,也重新化作一缕黑烟,不甘地盘旋了一圈后,再次没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井边,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青穗没有返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大通铺。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正是沈家上下防守最为松懈、也是人心最为倦怠的时刻。她像一只灵巧的、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的夜猫,借着连廊立柱投下的深重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当远处传来瞎老李那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铜锣的打更声时,她便立刻停下脚步,将自己完全融入黑暗,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瞎老李那苍老而嘶哑的嗓音慢悠悠地飘过,提着灯笼的昏黄光晕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一晃而过,随即渐渐远去。
沈青穗这才从柱子后面闪身而出,有惊无险地潜入了那座存放着沈家历代繁杂卷宗的禁地——藏书阁。
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木头腐朽的霉变味道,扑面而来。
藏书阁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沈青穗不敢点灯,那无异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里有贼。她只能凭借着自己那早已在无数个黑暗夜晚中锻炼出来的过人夜视能力,以及对绣庄布局的记忆,在这一排排浩如烟海、堆积如山的书架之间,摸黑翻找。
她要找的,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什么传家之宝,而是最不起眼的、记录着绣庄日常采买支出的旧账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阁楼外偶尔传来被夜风吹动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或是远处更夫那单调的梆子声,每一次声响,都让她的神经紧绷到极限。
她像一只耐心的猎豹,系统地、一排排地搜索着。那些摆在明面上、装帧精美的册子,她连碰都没有碰。她知道,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永远都藏在最肮脏、最不起眼的角落。
终于,在最里层一个几乎被灰尘和蛛网完全覆盖的废弃木箱底部,她的指尖,触到了一本与其他光滑的卷宗材质截然不同的、一本用最粗糙的草纸装订而成的旧账册。
就是它了。
沈青穗将那本沾满了灰尘的账册抱在怀里,悄无声息地来到窗边。
她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道极小的缝隙。今晚无星无月,但天边那微弱的光亮,还是勉强透了进来。
借着这缕比鬼火还要暗淡的光,沈青穗快速地翻阅着手中的账册。
账册上的字迹潦草而混乱,记录的都是一些日常的采买支出,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采买上等猪肉五斤,计银三钱。”
“修缮后院西厢房屋瓦,计银一两。”
“采买‘桃花粉’胭脂十盒,计银二钱。”
沈青穗的眉头微微皱起。如果只是这样,那根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她耐着性子,继续往后翻。
终于,在账册的后半部分,她发现了一些被特意用暗号记录的、字迹更加潦草隐蔽的条目。
“癸卯年,七月初三。处置‘废料’一批,得‘润面膏’两瓶。”
“癸卯年,七月十九。采买‘上等猪料’一副,得‘口脂’一盒。”
“癸卯年,八月初七。清理‘病损云锦’一匹,得‘头油’三瓶。”
沈青穗的呼吸在看到这些条目时,几乎停滞了。她的脑子飞速运转,将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词汇,与她所知道的一切联系起来。
“废料……猪料……病损云锦……”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心里默念着,“所以,在你们眼里,那些被你们害死的女孩,就只是可以随意处置的‘废料’和‘猪料’吗?”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与之交换的物品上。
“润面膏,口脂,头油……这些都是胭脂水粉类的东西。”
“所以,桂嬷嬷,这就是你的生意经吗?”
“你利用采买的职权,将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被你们折磨致死的绣娘尸骨,打着‘处置废料’的名义,私下里偷偷运给花十娘。然后,再从花十娘那里,高价换回沈红苕所需要的、用那些女孩的血肉和骨灰制成的‘上等胭脂’。”
“一本万利的买卖,不是吗?既处理了尸体,不留痕迹,又能讨好主子,还能从中大捞一笔。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沈青穗的眼神,在看清这一切的瞬间,变得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冰冷。
这本粗糙的账册,就是桂嬷嬷与花十娘之间罪恶交易的铁证!
人证——她自己,一个差点被灭口的活证人。
鬼证——翠儿,以及那口枯井下无数个不甘心的怨灵。
物证——这本记录了所有罪恶的账册!
终于,所有的一切,都集齐了。
一张针对桂嬷嬷的、由人、鬼、物共同编织而成的绞杀大网,已经彻底铺开。
现在,只等那个自以为掌控着一切的猎物,自己一步步地,走入这个为她精心准备的、万劫不复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