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殊通过木偶传递过来的暗语,像一颗种子,在沈青穗的心里生了根。
她很清楚,自己必须立刻、马上与这个神秘又危险的盲眼戏子取得联系。他是敌是友尚不可知,但他无疑是目前唯一一个能看穿这沈家迷雾、并且有能力打破僵局的外部力量。
但周嬷嬷布下的那张监视网,如同铁桶一般,将她牢牢地困在绣庄这个小小的天地里。那两个得了死命令的婆子,几乎是寸步不离,就连她起夜,都会守在门外。任何一丝异常的举动,都会立刻招致杀身之祸。
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沈青穗静下心来,开始在沈家那套自诩仁善、实则伪善到了极点的封建宗法逻辑中,寻找可以利用的漏洞。
她注意到,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临近中元鬼节,沈家为了彰显自己“积德行善”的大家风范,大太太王氏正在前院大张旗鼓地设棚施粥,广结善缘。
就是这个了。
沈青穗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她决定,就利用沈家高层对于“鬼神之说”那深入骨髓的敬畏与忌惮,来为自己打开一条生路。
接下来的几日,沈青穗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故意表现出惊恐万状、夜不能寐的模样,白天精神恍惚,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她甚至在白日刺绣时,屡次三番地因为“幻听”而惊叫出声,将自己的手指刺破,把一滴滴鲜红的血,滴在了那些普通的绣布之上,将它们染得斑斑点点。
“你这个贱蹄子!是存心找死不成!”
周嬷嬷终于忍无可忍,她拿着一根浸了油的藤条,气势汹汹地冲到沈青穗面前。
“上次大太太饶你一命,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又敢在这里给我装神弄鬼,污了这些干净料子!来人!给我把她拖出去,重打三十藤条!”
然而,还没等婆子们上前,沈青穗就“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倒在了周嬷嬷的面前。她声泪俱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编造出了一个早已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的、无懈可击的谎言。
“嬷嬷!嬷嬷饶命啊!”她死死地抱住周嬷嬷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不是奴婢要装神弄鬼!是……是她!是她不肯放过奴婢啊!”
“她?她是谁?”周嬷嬷皱起了眉头。
“是秋十七!是秋十七啊!”沈青穗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嬷嬷!奴婢这几日,夜夜都梦到她!她就站在奴婢的床边,浑身湿漉漉的,质问奴婢为什么见死不救!她还说……她还说她死得好惨,连个坟头都没有,尸骨被扔在乱葬岗里,被野狗分食,成了孤魂野鬼,不得安生!”
“她就在奴婢耳边哭!一遍一遍地哭!说她冷,说她饿!她的哭声就在奴婢的脑子里,奴婢怎么赶都赶不走!”她指着自己被扎破的手指,绝望地哭喊道:“嬷嬷!不是奴婢要刺破手!是奴婢一拿起针,就仿佛看到秋十七那张惨白的脸,听到她的哭声!奴婢心神不宁,根本无法凝神为皇家贡品刺绣啊!”
“求求您了!嬷嬷!”沈青穗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您就发发善心,让奴婢出府一趟吧!奴婢去镇外的乱葬岗,找个地方,用她的旧衣裳,为她立一个简单的衣冠冢!再烧些纸钱,求她安息,求她不要再来纠缠奴婢了!只有这样,奴婢才能静下心来,好好地为贡品效力,为沈家效力啊!”
事关贡品!
这四个字,像一把利剑,精准无比地刺中了周嬷嬷的软肋。
她虽然恨不得立刻就将眼前这个屡次三番挑战她权威的小贱人打死,但她更清楚,若是耽误了贡品的进度,惹得大太太和家主不快,她这个新上任的管事嬷嬷,位子也坐不稳!
“你说的……可是真的?”周嬷嬷的脸色阴晴不定。
“奴婢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就让奴婢被天打雷劈,死后也跟秋十七一样,做个孤魂野鬼!”沈青穗发了最恶毒的誓。
周嬷嬷虽然极不情愿,但为了不耽误主家的大事,也为了能让贡品顺顺利利地完工,她只得捏着鼻子,将这件事向大太太王氏作了请示。
大太太听闻此事关乎贡品的“灵性”与进度,沉吟了半晌,最终还是为了保全大局,勉强同意了沈青穗这个听上去有些荒唐的请求。
但她依旧留了一手。
“准了。不过,你,”她指着那两个之前一直监视沈青穗的精壮婆子,“你们两个,给我贴身‘护送’!她走到哪儿,你们就跟到哪儿!除了烧纸立坟,不许她跟任何外人说一句话!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唯你们是问!”
“是!太太!”
沈青穗抱着一个装着秋十七几件破旧衣裳的包裹,在两个婆子“寸步不离”的监视下,终于再一次,名正言顺地踏出了沈家那扇长满青苔的、如同鬼门关一样的侧门。
然而,当她刚刚抵达织影县那熙熙攘攘的长街,准备按照晏无殊的暗号,去寻找他留下的接头标记时,前方不远处的一间挂着“百年老店”牌匾的裁缝铺外,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阵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死人啦!杀人啦!”
人群如同受惊后四散的潮水般,尖叫着向后退散,场面一片混乱。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顺着梅雨季节那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