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活生生的绣女,在门窗紧锁的密闭柴房里凭空消失了。
这个消息,如同在烧得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沈家下人之中引爆了极大的恐慌。
再加上墙外那座简陋的戏台上,不多不少,正好就多出了一个衣着、身形、甚至连发髻都与那失踪绣女一模一样的小旦木偶,更是让所有人都吓破了胆。
“你们听说了吗?柴房里的那个……没了!”
“天哪!怎么会没了?不是说周嬷嬷只是罚她静思己过吗?”
“什么静思己过!我跟你们说,这事儿邪门得很!我今天早上偷偷去看了一眼,柴房的门锁得好好的,窗户也从里面闩着,可人就是不见了!就像……就像被鬼给叼走了一样!”
“鬼?我看不是鬼,是煞!”一个年纪稍长的婆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没看见墙外头那个唱戏的班子吗?我跟你们说,那可不是普通的戏班子,那是‘白虎班’!专门唱给鬼神听的!他们走到哪儿,哪儿就要出事!咱们沈家,这是冲撞了那游方戏班带来的‘白虎煞’,引得邪祟入府抓人了!”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绣庄阴暗潮湿的走廊里疯狂地穿梭。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脸上的恐惧与日俱增。
“都给我闭上你们的臭嘴!再敢在这里妖言惑众,扰乱人心,我先把你们的舌头给割了!”
周嬷嬷气急败坏地在院子里大声呵斥,她甚至还找了几个据说是“有道行”的婆子,在院子里又是烧符又是洒黑狗血,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驱邪”,并且用更严厉的惩罚来堵住众人的嘴。
然而,这种高压的手段,只会让恐惧在压抑之中发酵得更为剧烈。
沈青穗依旧保持着那副温顺麻木的伪装,低着头,默默地做着手里的活,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当她在清理院子里的落叶时,她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越过了那道高高的院墙,死死地锁定了远处戏台上那个正在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做出种种诡异动作的小旦木偶。
绣女的离奇失踪,以及愈演愈烈的“白虎煞”流言,终于还是惊动了那位深居简出、轻易不踏足后院的沈家家主——沈重山。
与大太太王氏不同,沈重山并不在乎什么邪祟之说,他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那批即将进贡给皇室的“泣血苏绣”,绝对不容有失!
他亲自来到了绣楼,镇压这场因恐慌而引起的乱局。
沈重山并没有理会那个正在上蹿下跳、试图解释和邀功的周嬷嬷,他只是用那双阅人无数、阴鸷冷酷的眼睛,在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绣娘中扫视了一圈,最终,径直盯上了那个垂着头、站在最角落里的沈青穗。
桂嬷嬷坠井的离奇死亡,让沈重山对这个从乡下找回来的、本该任人拿捏的替身祭品,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忌惮与怀疑。
“你,抬起头来。”沈重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沈青穗的身体不易察觉地一僵,随即缓缓地抬起了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安。
“我不管你以前在乡野里是什么人,也不管你到底有多少运气。”沈重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自从你进了这个家门,这绣庄里,就接二连三地出事。先是桂嬷嬷离奇坠井,现在又有一个绣女无故失踪。”
“我这个人,不信鬼神,不信报应,我只信我自己的眼睛。”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要让沈青穗窒息,“我警告你,最好安分守己,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给我收起来。若是这绣庄里再出任何的‘意外’,我不管是不是与你有关,都会第一时间,把你剁碎了,扔出去喂狗。”
“听明白了吗?”
这是最直接、最不加掩饰的死亡威胁。
“奴婢……奴婢明白……奴婢明白……”沈青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像是被彻底吓破了胆,拼了命地朝着沈重山磕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卑微,“家主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一定安分守己,再也不敢了!求家主饶命啊!”
她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吓破了胆、脆弱不堪的柔弱孤女。
沈重山看着她这副模样,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周嬷嬷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更是将沈青穗视作了不祥的、会带来灾祸的眼中钉、肉中刺。她立刻派了两个最得力的婆子,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严密监视着沈青穗的一举一动。
然而,在无人察觉的、深深低下头的那个瞬间,沈青穗那双布满了惊恐的眼眸深处,却异常的清明与冷锐。
她将刚才匆匆一瞥中,戏台上那个小旦木偶所做出的几个特定的、僵硬的动作,在脑海中反复地回放。
那个极其不自然的翻腕……
那个扭动到极限的头颅……
还有那个看似无意义的、用手指指向天空的动作……
她终于将这些诡异的动作,拼凑出了隐藏在戏码背后的、真正的含义。
那根本不是演给活人看的戏。
那是那个眼盲的戏子晏无殊,借由木偶的动作,向她抛出的一份死亡邀请函。
一个关于“猎杀”的、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懂的隐秘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