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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天蚕为引

牵丝引魂挂红妆 印度飞饼 2026-05-27 17:58




沈玉书那句轻飘飘的、仿佛在惋惜一件艺术品最终归于尘土的“可惜了”,如同鬼魅的叹息,在嘈杂混乱的命案现场,显得尤为突兀与惊悚。

他仿佛不是在惋桑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而是在惋惜一件他曾经看上、却因其材质的“粗糙”而无法被完美利用,最终只能被弃之敝履的珍贵工具。

沈青穗低着头,将自己瘦小的身体更深地隐藏在两个骂骂咧咧的婆子身后,避免与那位沈家大少爷有任何视线上的接触,大脑却在飞速地运转,将眼前的一切都刻印在脑海深处。

她回想起在绣楼里那些下等绣娘们在夜深人静时,偶尔会聚在一起小声闲聊时,听到的关于这位大少爷的种种传闻——温文尔雅,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痴迷于收集和修补各种古籍画卷,是整个织影县所有怀春少女都默默倾慕的梦中情人。

但同时,他也患有极度的、近乎病态的洁癖,追求着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极致的完美主义。他对自己身边的所有事物,都有着严苛到变态的要求。据说,他曾因为一幅价值千金的名家画作上,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点,而当场将那幅画付之一炬。

沈玉书在现场并没有停留太久。他只是略带嫌恶地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试图将尸体从房梁上解下来的、手脚粗笨的捕快,随即眉头便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他以“沾染了晦气,污了眼鼻”为由,便转身乘轿,毫不留恋地离去了,仿佛多待一刻都是一种折磨。

他前脚刚走,织影县的县令赵祈,后脚就带着一队人马,敲锣打鼓地匆匆赶到。可即便是这位掌管着一县律法、名义上的父母官,在得知沈家大少爷刚刚来过之后,也只是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对着那顶早已远去的轿子恭敬地拱了拱手,不敢对其有丝毫的盘问和置喙。

沈青穗深知,在这座被沈家那张无形大网牢牢掌控的县城里,所谓的王法和律例,不过是一纸可以随意践踏的空文而已。

“晦气!真是晦气到家了!”

“走走走!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乱葬岗把那小贱人的事办完,赶紧回去!这鬼地方,真是邪门得很!”

两个婆子骂骂咧咧地拖着沈青穗,像是在驱赶什么不祥之物一般,强行从骚动的人群中挤了出来,朝着城外的方向快步走去。

就在她们即将离开案发现场外围那片狼藉的区域时,沈青穗突然“哎哟”一声,停下了脚步,整个人都皱起了眉头。

“你这个该死的小蹄子又想耍什么花样!”一个婆子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立刻不耐烦地回头喝道。

“没……没有,大娘,奴婢不敢。”沈青穗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嫌恶表情,指着自己的鞋底,委屈巴巴地说道,“大娘,您看,也不知道是哪个没长眼睛的,吐的黏痰,正好被我踩到了鞋底上,黏糊糊的,好生恶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案发现场外围的一块青石板上,弯下腰,用鞋底在粗糙的地面上反复地蹭着,像是要将那根本不存在的污物彻底蹭掉。

而就在她弯腰的这个瞬间,借着宽大袖口的掩护,她的指尖飞快地从路边一块门槛的石缝之中,捻起了一根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在阳光下才会反射出微光的透明丝线。

那根丝线异常坚韧,触手冰凉,绝非任何常规的缝纫用线。

更关键的是,沈青穗将那根丝线凑到鼻尖,在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之下,她清晰地闻到了一股极淡、却又极其特殊的、被某种力量深深浸染过的香气——那是一种混合了沈家特有的返魂香与某种只有在供奉珍贵古籍时才会使用的高级藏香的气味。

这种独一无二的、代表着身份与地位的熏香气味,她曾经在那些负责打理沈玉书书房的、地位最高的一等丫鬟身上,闻到过。

这根丝线,正是悬吊老裁缝尸体,并且被用来活生生剥下他整张背皮的凶器残骸!

在城外的乱葬岗,沈青穗沉默地将装着秋十七几件破旧衣裳的包裹,埋在了一个新堆起的小小土堆前,又像模像样地烧了些粗糙的纸钱,嘴里低声念叨着一些“早登极乐,莫再留恋”之类的场面话。

两个监视的婆子不耐烦地站在远处,抱着臂膀,催促着她快点结束。

当最后一缕青烟在潮湿的空气中消散时,乱葬岗上升起了浓重的、灰白色的夜雾。

沈青穗利用这里复杂的地形和那些横七竖八、无人打理的荒坟作为天然的掩护,在一个岔路口,成功地甩掉了那两个骂骂咧咧的婆子,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半炷香的时间。

她按照白日里从戏台上那个小旦木偶身上解读出的方位暗语,一路疾行,穿过一片荒芜的田野,如同鬼魅般潜入了镇子外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据说闹鬼的破庙。

破庙里蛛网遍布,阴森可怖,到处都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在庙宇的最深处,那尊早已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连头颅都掉了一半的佛像前,仅有一盏昏暗的、如同鬼火般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如豆般亮着,勉强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那个眼覆红绸的盲眼戏子晏无殊,正安静地坐在一个破烂的蒲团之上。他没有拉二胡,也没有摆弄他的那些诡异木偶,只是手中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雕刻着繁复诡异花纹的黑骨折扇,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你来了。”他的声音,如同这破庙里的夜风,又冷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青穗没有回答他。

她从黑暗中缓缓走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也没有丝毫的废话,只是伸出手,将那根她用性命换来的、沾染着血腥与异香的、几乎看不见的天蚕丝,直接抛在了晏无殊面前那片落满了灰尘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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