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几乎看不见的天蚕丝,落地无声,轻如鸿毛。
晏无殊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连头都没有低一下,只是手腕一抖,便用手中的黑骨折扇,精准无比地将那根丝线从地上挑了起来。
他修长的、如同白玉雕成的手指,轻轻地在那根几乎透明的丝线上摩挲而过,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极淡的血腥与香气。
他原本那副漫不经心的嘴角,瞬间勾起了一抹冰冷彻骨的、带着一丝残忍快意的弧度。
他没有开口询问这根丝线的来历,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他那双被红绸遮住的、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盲眼,“凝视”着沈青穗的方向。
破庙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最终,还是沈青穗镇定自若地打破了这令人窒ify的沉默。
“这根丝线,是我从今天上午那家‘锦绣阁’裁缝铺的门槛石缝里找到的。”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你应该也闻到了,上面除了血腥味,还有一种很特殊的熏香气味。这种香,是沈家大少爷沈玉书书房里专用的,由返魂香混合了十几种名贵藏香配制而成,整个织影县,独此一份。”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毫无惧色地直视着晏无殊。
“前几日失踪的那个小绣女,还有今天惨死在铺子里的老裁缝,都是被同一个人,用这种可以操控‘活偶’的残忍手法虐杀的。我说的,对吗?”
晏无-殊那双藏在红绸之后的眼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对自己身份的暴露并不意外,但对沈青穗的敏锐与胆识,却感到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讶异。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天蚕丝,轻轻一搓,那根坚韧无比的丝线,便在他的指尖化为了齑粉。
“小姑娘,你的鼻子,比我想象中要灵敏得多。”他的声音依旧又冷又轻,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但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沈玉书,这个表面上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翩翩君子,实际上,却是整个沈家里最危险、最扭曲的一个怪物。”
“他对所谓的‘完美皮囊’,有着一种近乎疯魔的病态追求。为了得到他想要的‘画纸’,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毁掉任何他认为有‘瑕疵’的东西,或者……人。”
“你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晏无殊缓缓地摇着手中的折扇,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劝你,不要不自量力地插手这件事。否则,下一个被剥皮抽筋、悬吊在房梁上的,就会是你。”
然而,沈青穗并没有被他这番赤裸裸的威胁吓退。
她反而上前一步,在那盏昏暗的、如同鬼火般的油灯下,用一种比晏无殊更冷酷、更理智的眼神,迎上了他的“凝视”。
“你以为,我还有退路吗?”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从我被当成替身祭品送进沈家绣庄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身在地狱了。现在,不过是在地狱里,选择一种不那么窝囊的死法而已。”
“更何况,”她话锋一转,条理清晰地剖析着眼前的局势,“你,也需要我。”
晏无殊摇动折扇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虽然武力高强,又精通这些神神叨叨的诡术,可以来无影去无踪。”沈青穗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红绸,看到他最真实的想法,“但是,你终究只是一个外人。你进不了沈家那座守卫森严的内院,你也找不到沈玉书那个变态用来藏匿他那些‘艺术品’和罪证的真正巢穴。”
“你只能像现在这样,在外面不痛不痒地用一些小把戏,杀几个无足轻重的人,制造一些恐慌。但这对于沈玉书,对于整个沈家来说,根本无关痛痒。他们只会觉得,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请几个道士和尚来做做法事,也就过去了。”
“你想杀他,你想为你那些被他剥了皮的同伴复仇,对不对?”沈青穗死死地盯着他,“但你一个人,做不到。”
晏无殊没有说话,但他那紧握着折扇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青穗知道,她戳中了他的痛处。
她毫不犹豫地抛出了自己最终的、也是唯一的筹码。
“我们可以合作。”
“我身在局中,我是最不会引人怀疑的、最完美的眼线。我可以负责为你提供沈家内部所有的动向,可以帮你找到沈玉书那个变态的画皮巢穴,甚至,可以帮你找到他所有罪行的致命证据。”
“而你,”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你在局外,负责接应,并且在最关键的时刻,执行对沈玉书的猎杀。”
“他猎取他想要的完美皮囊,我提供扳倒沈家的情报,你负责手刃仇人,完成你的复仇。我们,各取所需。”
这番充斥着最原始的、黑暗丛林法则的逻辑,简单,直接,却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破庙之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晏无殊缓缓地、重新展开了手中的黑骨折扇。
“成交。”
两只同样隐藏在黑暗之中、伺机而动的野兽,在这个充满了尸臭与腐朽气息的破庙里,达成了一个脆弱、却又无比致命的临时同盟。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随着中元节的临近,织影县的百鬼夜行,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新的、更为强大的怨灵,正循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向着沈家,张开了它那饥渴已久的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