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中元节那晚的惊变,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沈家绣庄的表面秩序,在周嬷嬷更为严苛的高压手段之下,暂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暗地里,早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沈青穗接下了那个九死一生的危险任务——寻找沈玉书用以制作人皮画卷的秘密工坊。
沈玉书的居所“观云阁”,位于整个沈家大院的最深处,也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平日里,那里除了几个负责伺候他起居的、据说是从小买回来的心腹哑仆之外,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靠近。就连负责打扫庭院的下人,都有着严格的区域划分,谁要是敢多走一步,立刻就会被乱棍打死。
想要潜入这种地方,无异于自寻死路。
沈青穗在绣楼里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天,将所有可能的机会都在心里盘算了一遍。最终,她发现,唯一一个能够“合法”靠近那片禁区的途径,就是去给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人送饭。
那个人,就是被软禁在观云阁最偏僻的一个小院里的、早已疯癫了数年的二姨太——柳氏。
这是一件人人避之不及的、公认的苦差事。因为柳氏疯得厉害,不仅会打人骂人,还会随地便溺,整个院子都臭气熏天。负责送饭的丫鬟,每次都是将食盒往门口一放,就立刻捏着鼻子逃走。
沈青穗却顺理成章地,从周嬷嬷那里,将这件苦差事“抢”了过来。
“哟,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负责分派饭食的婆子看着主动请缨的沈青穗,阴阳怪气地说道,“平时一个个的都躲得比兔子还快,今天怎么就有人上赶着去伺候那个疯婆子了?怎么,是嫌自己命太长,想去挨顿打?”
“刘大娘说笑了。”沈青穗低着头,脸上是那副一贯的怯懦与顺从,“奴婢……奴婢只是想着,如今府里事多,能为嬷嬷和您多分担一些,也是奴婢的本分。”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婆子满意地哼了一声,将那个冰冷的食盒塞到她手里,“快去快回!要是饭洒了,或者被那个疯婆子给砸了,晚饭你就别吃了!”
当沈青-穗提着食盒,第一次踏入那个杂草丛生、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刺鼻尿骚味的偏僻院落时,所谓的二姨太柳氏,正披头散发地蹲在墙角。
她曾经或许也是个体面人,但此刻,她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绸缎衣裳,又脏又破,头发像一团枯草。她正对着一只早已死得僵硬的老鼠,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沈青穗将食盒轻轻地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并没有像之前那些丫鬟一样,捂着鼻子仓皇逃离。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仔细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地,观察着柳氏每一个看似疯癫的举动。
她敏锐地发现,柳氏虽然目光涣散,嘴里胡言乱语,但她那双枯瘦的手,却一直在地上把玩着一块湿润的泥巴。
她的动作,极其诡异。她不是在捏,也不是在搓,而是在用一种极其精细的、充满了某种韵律感的手法,在模仿着……剥离。
就像一个技艺精湛的画师,在将一张黏在画板上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完整地剥离下来。
沈青穗的心,猛地一跳。
她试探性地,朝着柳氏的方向,用一种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问了一句。
“听说……大少爷的画,画得极好,每一张,都跟活的一样……”
就是这句看似毫无关联的话,却像是触动了某个禁忌的开关!
原本还在对着死老鼠喃喃自语的柳氏,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扔掉手里的泥巴,像一只受惊的野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朝着沈青穗就扑了过来!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
那双枯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沈青穗的衣袖。她那双原本浑浊疯癫的眼睛里,竟然在这一刻,爆射出了一股极度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丝……残存的、清醒的理智!
她将那张散发着恶臭的脸凑到沈青穗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如同在分享一个来自地狱的秘密,用一种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调,飞快地呢喃着。
“画……画都是活的!他的画,会吃人!不要看!千万不要看他的画!”
“观音土……鲛人油……他用那些东西来养皮……养那些从人身上剥下来的皮……”
“他就是个魔鬼!魔鬼!”
随后,柳氏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吓到了,猛地一把推开沈青穗。
她跌跌撞撞地退回到墙角,伸出手指,指着偏院角落里,那张在风中微微颤动的、巨大而残破的蜘蛛网,发出了一阵阵尖锐刺耳的、疯狂的怪笑。
“网……网后面!哈哈哈哈!网后面有剥皮鬼!他就在那里!他在织网!他在等下一个送上门的人皮!哈哈哈哈!”
这句看似毫无逻辑、颠三倒四的疯言疯语,却如同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沈青穗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她瞬间明白了。
沈玉书那间用来制作人皮画卷、藏匿着所有罪恶的秘密工坊,其入口,就隐藏在观云阁那间看似平平无奇的书房之内,那张巨大而华丽的、用来分隔内外室的“蜘蛛”屏风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