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之内,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那盏昏黄的油灯,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沈青穗静静地听完晏无殊那段充满了血与泪的陈述,自始至终,她的脸上都没有流露出任何虚伪的安慰,更没有半点廉价的同情。
因为她知道,在这座早已被父权和宗法异化成一座巨大祭坛的织影县里,每一个被迫害者的悲剧,都如出一辙。秋十七、翠儿、她自己,以及眼前这个自毁双目的男人和他那被活剥了脸皮的妹妹,她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早已被写好,根本没有第二种可能。
她看着晏无殊那双恐怖的、只剩下两个灰白色肉窟的残目,心中反而生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安宁。
因为她无比确信,眼前的这个男人,拥有和她一样,不惜将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也要将整个沈家彻底摧毁的、不共戴天的决绝。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从“互相试探、彼此利用的交易”,到“可以放心托付后背的生死战友”的彻底蜕变。
不知过了多久,晏无殊那剧烈颤抖的身体,终于缓缓地平复了下来。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条被他失手掉落的、鲜红的丝绸,重新、仔仔细细地覆盖在了自己那双早已无法视物的眼睛上,也遮住了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足以焚尽一切的仇恨。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又变回了那个阴郁、冷酷、玩世不恭的盲眼戏子。
“说吧。”他重新坐回蒲团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沙哑,“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你想怎么做?”
两人迅速切去正题,开始谋划如何将那个高高在上、被重重护卫保护得如同铁桶一般的沈家大少爷,从他的神坛之上,狠狠地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直接暗杀,不可能。”沈青穗冷静地分析着当前的局势,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沈重山那只老狐狸,生性多疑,手段狠辣。经过昨晚的事,他现在对我的防备,已经提到了最高。而你,只要一靠近沈家内院,就会被那些护院当成刺客乱刀砍死。”
“就算我们侥幸成功,杀了沈玉书,那之后呢?”她看着晏无殊,反问道,“沈家必然会倾尽全力,展开最疯狂的报复。届时,整个织影县都会被翻个底朝天,我们两个,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晏无殊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被红绸遮住的眼睛,静静地“听”着。
“更关键的是,”沈青穗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就这么让他简简单单地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他不是自诩为追求极致美学的‘艺术家’吗?他不是最喜欢欣赏猎物在绝望中挣扎时所展现出的那种‘破碎之美’吗?”
“那我们,就要让他在他最引以为傲、最痴迷的领域里,亲身体会一下,什么才是最极致的恐惧与毁灭!”
顺着沈青穗这个阴毒无比的思路,一条更为周密的计策,在两人压抑的低语声中,逐渐成型。
“沈玉书痴迷于用活人的皮囊,去捕捉他眼中所谓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属于灵魂的‘极致之美’。”沈青穗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阿檀的怨气之所以那么重,不仅仅是因为被剥皮惨死,更是因为,沈玉书在她死后,依旧没有放过她。他将她的怨灵,用某种邪术禁锢在了那张用她自己的脸皮制成的画卷之中,日夜折磨,试图画出他心中最‘完美’的作品。”
“但是,他失败了。”沈青穗的眼神变得锐利,“昨晚阿檀的怨灵失控暴走,不仅毁了他最重要的那面镜子,也让他那幅即将‘完成’的画作,彻底报废。对于一个像他那样的偏执狂来说,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所以,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新的、能让他重新看到希望的‘灵感’,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主动打开自己那间藏匿着所有罪恶的密室大门的诱饵。”
晏无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地接道:“而我们,就要顺水推舟,为他设下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艺术陷阱。我们要让他主动将足以置他于死地的怨灵,当成最完美的艺术品,亲自‘请’进去。”
“没错。”沈青穗点了点头,“我们要上演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
“但是,要完成这个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她的目光再次变得凝重,“我必须先找到沈玉书那个用来制作人皮画卷的秘密工坊。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拿到无可辩驳的、能够将他彻底钉死的致命物证。”
这无疑是一场在刀尖之上进行的、九死一生的舞蹈。
一旦被发现,她连像秋十七那样留下一具全尸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