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人皮画卷

顺着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浓重霉味的狭窄石阶向下，每一步，都仿佛是踏入了更深一层的、不见天日的地狱。

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在瞬间，就从外面那闷热难当的梅雨季节，步入了寒冬腊月的冰窖。阴冷潮湿的空气里，那股混杂着福尔马林和尸油的、令人作呕的恶臭，也变得越来越浓烈，几乎要凝为实质，堵住人的口鼻。

沈青穗手中的那个特制微型火折子，只能勉强驱散身前三尺的黑暗。在那跳跃不定的、豆大的微弱火光之外，是如同怪兽巨口般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不知走了多久，当她的脚踩上平坦坚硬的地面时，一个宽敞得令人咋舌的、完全由青石砌成的地下密室，终于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里的布置，根本不像什么密室或者阴暗的工坊，反而像是一个极度扭曲、充满了病态美学的私人艺术展厅。

密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由一整块晶莹剔透的琉璃打造而成的透明水槽。水槽里面，浸泡着不知名的、浑浊不堪的黄色液体。而在那浑浊的液体之中，隐约能看到几块尚未处理干净的、还带着些许毛发的皮肉组织，在水中随着她走动带起的微风，缓缓地飘荡，如同地狱里盛开的水草。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肝胆俱裂的，是四周墙壁之上，那一幅幅被精心装裱在紫檀木画框之中的“画卷”。

这些画卷，没有一幅是用纸或者丝帛制成的。

它们，全都是由一整块、一整块被特殊的药水浸泡处理得洁白如玉、在烛火下甚至有些半透明状的人皮，被绷得紧紧的，固定在画框之上。

上面用极其细腻、堪称登峰造极的笔触，描绘着各种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有的画着一只正欲振翅高飞的翠鸟，那翅膀上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有的画着一条正在水中嬉戏的红色锦鲤，那鳞片上的光泽仿佛真的在灯火下流动；还有的，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墨菊，那花瓣上晶莹的露珠，仿佛下一秒就会滚落下来。

每一幅画，都美得令人窒息，也邪恶得令人发指。

这就是沈玉书口中所谓的“完美皮囊”的最终归宿，是他用来承载他那变态艺术的“画纸”。

沈青穗在一幅幅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人皮画卷之间缓缓穿梭，她的目光冰冷而锐利，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她强行压制住了作为一个正常人类本能的、几乎要让她当场呕吐出来的生理性恐惧，以及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滔天怒火。

她的目光，在寻找，在确认，在搜集最后的证据。

很快，她就在密室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用来处理“材料”的、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工作台。

台子上，凌乱地摆放着各种沾满了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污的、造型奇特的工具——薄如蝉翼的柳叶刀，用来刮除皮下脂肪的骨质刮板，还有几排长短不一的、用来绷紧皮肉的银针，每一件，都像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也像是一件来自地狱的刑具。

在那些令人作呕的工具旁边，她找到了一枚沾染着点点血迹的、刻有“锦绣阁”三个篆体小字的黄铜顶针。

而在顶针的不远处，静静地躺着半截早已被血水浸透、变得僵硬的、再熟悉不过的粗布发带。

——那是前几日那个在柴房里无故失踪的、年仅十二岁的绣女之物。

毫无疑问，这就是沈玉书虐杀老裁缝和那名绣女的、无可辩驳的铁证。

沈青穗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密室正中央，那个被一块巨大的、厚重的红色天鹅绒布帘遮盖着的、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画架之上。

即便隔着厚厚的布帘，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比周围所有画卷加起来都要浓烈百倍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不甘的阴冷气息，正从那画架之后，如同有生命般隐隐地透出。

那是阿檀的气息。

那里，就是沈玉-书为阿檀准备的、那幅他心心念念的、因为怨灵失控而尚未完成的“绝世之作”。

人证，物证，鬼证，所有的一切，都已确凿。

但沈青穗并没有将那些顶针和发带带走。

她很清楚，以沈玉书那种谨小慎微、多疑到了极点的变态性格，一旦发现密室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他绝对会立刻销毁这里所有的一切，甚至不惜一把火将整个观云阁都烧成白地，让所有的罪证都化为灰烬。

到那时，自己不仅会彻底打草惊蛇，更会立刻招来他的灭口。

复仇的最高境界，从来都不是将罪犯绳之以法，让他接受那所谓“公正”的审判。

而是要让猎物在自己最引以为傲、最深信不疑的领域里，一步一步地，亲手走入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最终在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之中，自我毁灭，永世不得超生。

沈青穗戴着手套，仔仔细细地将那枚顶针和半截发带，放回了它们原来的位置，甚至连摆放的角度都与之前分毫不差。

她抹去了自己在这间地狱画室里留下的一切痕迹，包括脚印和那微乎其微的气味。

随后，她迅速地退出了密室，伴随着那声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巨大的《百花图》，再次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在沈家所有核心人物都在场的、一个万众瞩目的场合，抛出那个足以让沈玉书彻底丧失理智、主动跳入这个为他精心准备的深渊的、最致命的诱饵。

一场更为凶险、也更为精彩的心理博弈，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