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安魂为饵

月底，为了祈求那批即将进贡皇室的、关乎着整个家族未来荣光的“泣血苏绣”能够顺利完工，沈家依照惯例，在正厅举办了一场规模盛大的家族内宴。

宴客厅内灯火辉煌，温暖如春，与外面那阴冷潮湿的梅雨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厅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女们水袖翩翩，一派烈火烹油、歌舞升平的繁盛景象。

沈家家主沈重山高坐主位，面色威严，不怒自威。一旁的大太太王氏，虽然因为女儿的事情憔ें悴了不少，但脸上依旧挂着得体而虚伪的慈爱笑容。而大少爷沈玉书，则摇着他那把从不离手的白玉折扇，姿态闲适，一副超然物外的风雅做派，仿佛这世间的一切俗事都与他无关。

沈青穗，作为名义上即将替嫡姐冲喜的“半个主子”，同时也是一个被中元节那晚的“邪祟”吓破了胆的、需要被“安抚”的替身，被特许在最末的一个席位上陪坐。

宴席之上，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个禁忌的话题，绝口不提中元节那晚的恐怖遭遇。但沈红苕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却如同一根看不见的、淬了剧毒的芒刺，扎在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的神经之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上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每个人都戴着一副精致的假面，说着言不由衷的场面话。

“来，玉书，多吃点这个。你最近为了贡品的事，人都清减了不少。”王氏夹了一块鹿肉，放进沈玉书碗里，言语间满是慈母的关爱。

“多谢母亲关心。”沈玉书微微一笑，温润如玉，“为家族分忧，是孩儿分内之事，谈何辛苦。”

沈青穗低着头，默默地喝着杯中那寡淡如水的米酒。她知道，时机，已经到了。

她故意装出了一副不胜酒力、心神不宁的模样，端起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了大太太王氏的面前。

“太太……”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醉意和怯懦，“奴婢……奴婢敬您一杯。祝太太……福寿安康……”

就在她躬身敬酒的瞬间，她的手腕，极其“自然”地一抖，杯中的酒水洒了大半，险些将整个酒杯都打翻在地。

“放肆！”王氏身旁的周嬷嬷立刻厉声喝道，“你这个没规矩的东西！在大太太面前也敢如此失仪！”

王氏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微愠。

沈青穗像是被吓坏了，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地磕头请罪，借此机会，她终于引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话题。

“太太恕罪！太太恕罪啊！”她声泪俱下，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与后怕，“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实在是奴婢这几日，也被嫡姐遭遇的邪祟给吓坏了，夜夜都做噩梦，总是梦到那些……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才……才心神不宁，手脚发软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仿佛真的已经被吓破了胆。

“奴婢……奴批恐慌之余，便……便想着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于是就四处向人打听那些民间的驱邪法子，想为大小姐，也为咱们沈家出一份力。”

她的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忠心护主、却又愚笨无知的丫鬟会说的话。

她抬起头，用一种带着期盼和不确定的眼神看着王氏，仿佛只是无心之言般，自然而然地提到了那个关键的名字。

“奴婢听说……听说镇子外头那个游方的戏班子，那个叫晏无殊的班主，虽然是个瞎子，但却有一手早已失传了的‘引魂作画’的奇术。”

“引魂作画？”王氏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种乡野怪谈嗤之以鼻。

“是啊！”沈青穗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说道，“听镇上的人说，他能通过一种特殊的、混合了朱砂和香灰的颜料，再配上他那能通鬼神的乐理，为那些受了惊吓、失了魂魄，甚至是……甚至是已经化作怨灵的残缺魂魄，画上一张崭新的‘安魂脸’。”

“据说，只要有了这张‘安魂脸’，无论多凶、多恶的怨气，都能被平息下来。那游魂得了安宁，自然……自然也就不会再来纠缠生人了。”

“安魂脸”……

“引魂作画”……

“平息怨气”……

这几个词汇，如同三根被淬了剧毒的、精准制导的钢针，在瞬间，便狠狠地刺中了正坐在一旁、看似漠不关心的沈玉书最隐秘、最脆弱的神经！

沈青穗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

沈玉书那只原本在不紧不慢地摇动着的白玉折扇，猛地一顿！他那一向波澜不惊、仿佛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的眼底深处，爆射出了一股几乎难以掩-饰的、如同饿狼见到猎物般的狂热与贪婪！

他一直苦于无法将阿檀那虚无缥缈的怨灵之美，彻底固定在他那张最完美的人皮画布之上。而沈青穗口中这套闻所未闻的“引魂作画”之法，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他梦寐以求的最后一块拼图！

“一派胡言！”大太太王氏本觉得此事荒谬至极，正欲开口斥责沈青穗在这里妖言惑众。

然而，沈玉书却突然站起了身。

他以一副悲天悯人、对妹妹的安危忧心忡忡的君子姿态，走上前来，拦住了母亲即将出口的怒火。

“母亲，息怒。”他的声音温润如春风，“儿子觉得，这位……青穗姑娘，也是一片忠心，想为妹妹分忧。既然是民间流传的法子，无论真假，试一试，总归是无妨的。只要能让妹妹的病情有一丝好转，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应该去尝试，不是吗？”

诱饵，已被成功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