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血脉为盟

小小的纸扎铺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只剩下那盏如豆般的油灯，在偶尔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阴风中，偶尔发出的“劈啪”爆裂声。

晏无殊紧紧地、紧紧地攥着手中那块刻着“沈晏”二字的、本该属于他的龙纹玉佩。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了一种死人般的青白色。

二十多年了。

整整二十多年，他以“晏无殊”这个名字，一个无名无姓、无父无母的孤魂野鬼的身份，在无尽的黑暗与仇恨之中摸爬滚打，苟延残喘。

他早已将那段在暗无天日的地道中被追杀、最终不得不亲手戳瞎自己双目的惨痛记忆，深深地、死死地埋葬在了心底最阴暗、最潮湿的那个角落，用厚厚的、坚硬的冰层将其彻底封死，不愿再去触碰。

然而，在今天，就在此刻，这血淋淋的、他逃避了半生的真相，却被如此猝不及防地，彻底撕开，暴露在了这昏暗的烛光之下。

他不仅仅是沈家的血脉。

他更是那个禽兽不如的沈太爷，和他的亲哥哥沈重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家族荣耀”和所谓的“极致力量”，可以随时舍弃、随意献祭的……祭品。

他那双早已被毁去、只剩下两个恐怖肉窟的残目之中，缓缓地，缓缓地流淌出了两道极度悲愤与滔天仇恨的、滚烫的血泪。

那血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将那条覆在他眼上的、鲜红的丝绸，浸染得更加触目惊心。

沈青穗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都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被那股足以焚尽一切的仇恨彻底吞噬的男人，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廉价的、毫无意义的安慰之词。

她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坚定地、用力地握住了晏无殊那只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变得冰冷无比的、颤抖的手。

这一刻，他们之间，那原本就已经无比坚固的、经历了血与火考验的同盟关系，因为这段跨越了两代人的、交织着血海深仇与悲惨宿命的过往，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上的极致共鸣。

她的母亲苏婉，为了救他，不惜牺牲自己。

而他，晏无殊，又在无数次的生死关头，拼了命地，救下了苏婉的女儿——她自己。

他们，早已不仅仅是简单的战友。

他们是被这个腐朽的、吃人的家族，共同抛弃的、被命运死死地绑在同一根绞刑架上的、唯一的幸存者。

也是，最后的复仇者。

晏无殊反手握住了沈青穗的手，感受着从她那看似纤细、实则充满了力量的掌心之中，传来的那股因为融合了春十三毕生怨念而变得温热的、坚定的力量。

他周身那股几乎要濒临失控的、毁天灭地的杀意，终于渐渐地、一点一点地沉淀了下去，最终，化为了一种更为内敛、也更为恐怖的、冷酷的决绝。

“我明白了。”

他缓缓地，将那块属于自己的玉佩，贴身收好，仿佛是收好了自己那段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真正的身份。

他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与睿智。

他拿起桌案上那几张绘制着沈家祠堂内部机关的羊皮结构图，与沈青穗和那个一直沉默着的老哑巴，开始了周密的、最后的战前部署。

“哑叔，这些图纸，是你当年亲手绘制的吗？”沈青穗指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问道。

老哑巴点了点头。

“祠堂的核心防御，是这里，还有这里……”晏无殊虽然看不见，但他那修长的手指，却精准无比地、一一点在了图纸之上，那几处最为关键的、用朱砂标记出来的阵眼之上，“这几处，全都连接着地下的水银河。一旦有外力强行入侵，水银就会瞬间被激发，形成毒雾，将整个祠堂都笼罩起来。届时，别说是活人，就是鬼魂，都别想靠近半步。”

“也就是说，从外部强攻，根本不可能。”沈青穗得出了结论。

“没错。”晏无殊的声音冰冷，“唯一的办法，就是由你，利用你那个所谓的‘冥婚新娘’的身份，名正言顺地，从内部，将这几个核心的阵眼，彻底破坏。”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变得无比凝重，“这必须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在我们行动的时候，官府的主力部队，绝对不能出现在沈家大院的附近，对我们进行干预。否则，一旦被他们和沈家的那些死士里应外合，我们就会被彻底包围，死无葬身之地。”

沈青穗看着那张简陋的、由老哑巴手绘的织影县地图，目光落在了县衙那醒目的位置之上。

“赵祈……”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这个见利忘义的贪官，是最大的变数。”

“不。”晏无殊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彻骨的、充满了嘲讽的冷笑，“他不是变数。他，将是我们这场戏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他缓缓地站起身，那双被红绸覆盖的盲眼，“看”向了县衙的方向。

“我要亲自去会一会他。”

“你？”沈青穗有些诧异，“你要怎么见他？你现在……”

“我当然不是以‘晏无殊’的身份去见他。”晏无殊的手，轻轻地抚上了自己胸口，那块刚刚被他贴身收好的、刻着“沈晏”二字的温热玉佩。

“我要用我真正的身份，一个‘死而复生’的、沈家真正的嫡系子孙的身份，去敲开他那间充满了铜臭味的、县令大老爷的衙门大门。”

“我要让他知道，这织影县的天，到底该由谁说了算。我也要让他，为他自己那愚蠢的贪婪，付出最沉重的、他根本无法承受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