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闺房之内,一缕缕呛人的劣质迷香正从角落的兽足铜炉中袅袅升起,像是无数扭曲的魂灵,盘踞在雕花木梁之下。
季明月对这气味早已习以为常。她正借着窗棂漏进的些许月光,屏息凝神,将最后一角碎银仔细缝入中衣的夹层里。指尖的银针冰冷,一如她此刻的心。只要再等三天,等父亲离家去参加文会,她便能带着病榻上的生母,逃出这座吃人的牢笼。
路线早已在心中盘算过千百遍,每一个岔路,每一处可以歇脚的破庙,都已烂熟于心。
然而她终究是没能等到那一天。
“哐当——!”
一声巨响,糊着厚重棉帘的木门被一股巨力从外猛地踹开,碎裂的木屑与冰冷的寒风一同灌入室内。
季明月浑身一僵,缝补的动作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只见自己的亲生父亲,当朝清流名臣季伯庸,正身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官服,面沉如水地立在门口。他身后,是两个身形粗壮、满脸横肉的粗使婆子,眼神浑浊,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爹?”季明月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地将那件缝了一半的中衣藏到身后,另一只手悄然摸向了枕下那根早已磨尖的银簪。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平日里的乖巧:“爹,您不是说今夜要在书房会客么?怎的……”
季伯庸没有回答她,只是冷漠地侧了侧身子,让那两个婆子走了进来。他那双总是写满仁义道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父女之情,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躁动,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送上祭台,换取无上荣光的祭品。
“明月,时辰到了。”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事情,“季家养育你十六载,如今,到了你回报家族的时候了。”
季明月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她紧紧攥着冰冷的银簪,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她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那两个步步紧逼的婆子,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父亲。
“回报家族?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女儿听不明白。”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脑中却飞速运转,“是不是大娘又在您面前说了什么?还是为了清荷姐姐的事?您知道的,女儿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只求能守着娘亲,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住口!”季伯庸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他厉声打断了她,仿佛“娘亲”这两个字是什么肮脏的禁忌,“你那生母德行有亏,本就不配活在季家!若不是念及你的用处,我早将她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了!如今能让她在庄子里苟延残喘,已是天大的恩德!”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素来灵动狡黠的女儿,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悲悯:“明月,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比你那个认死理的姐姐要聪明得多。为父今日给你指了条天大的好出路,这门亲事,是陛下亲自点头应允,为你我季家换取百年荣光的天赐良缘。你该感恩戴德地受着,而不是在这里质问为父。”
“亲事?”季明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惨然一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父亲,您莫不是忘了?女儿早与宋家公子定下婚约。如今宋家遭难,您不但不施以援手,反而要逼我悔婚,另嫁他人?这便是您整日挂在嘴边的‘仁义礼信’吗?您就不怕天下文人士子戳您的脊梁骨吗!”
“放肆!”季伯庸被戳中了痛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扬起手,似乎想一巴掌扇过去,但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某个女人有七分相似的脸,手却悬在了半空,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冷哼。
“宋家?一个注定要被清算的丧家之犬罢了,也配与我季家相提并论?我早已差人送去了退婚庚帖。至于你,嫁的不是凡人,而是神明。”
季伯庸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份狂热再次浮现在他眼中:“临川渊底的阴神,沈无妄。三百年来,他护佑我大凉风调雨顺,国祚绵长。能成为献给祂的新娘,是你三生修来的福分。待你嫁过去,得了阴神的恩宠,我季家便是皇亲国戚都不能比拟的显赫门楣!你和你那卑贱的生母,也能因此沾光!”
阴神……沈无妄……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季明月脑中轰然炸响。
她想起来了。临川城里流传了百年的恐怖传说,每隔数十年,城中就要挑选一名八字至阴的少女,献祭给深渊里的那位“神明”,以换取一地的安宁。那些被选中的少女,再也没有一个回来过。
原来,所谓的“天赐良缘”,竟是一场活人献祭!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死了。对父亲,对这个家族最后一丝“虎毒不食子”的幻想,也随之灰飞烟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而悲怆,像是暗夜里杜鹃的啼血,“所以,这一切都是您算计好的。您一早就知道我的八字,所以才将我养到今天。父亲,我的好父亲,为了您的官运亨通,为了季家的百年荣光,您就要亲手把女儿送给一个吃人的怪物?”
看着女儿那双瞬间失去所有光彩,只剩下无尽怨毒和冰冷的眼睛,季伯庸心中闪过一丝不该有的慌乱。他不想再与她多言,只是对着那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动手!误了吉时,你们担待不起!”
“我看谁敢!”季明月猛地抽出枕下的银簪,锋利的尖端死死抵住自己的脖颈,一道浅浅的血痕瞬间沁出,“你们再敢上前一步,我立刻死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一具尸体,要如何去献祭神明!”
那两个婆子果然被吓住,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季伯庸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怜悯,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笼中,做着最后挣扎的幼兽。
“我的好女儿,你以为为父会没有准备吗?”
他话音未落,其中一个婆子忽然绕到季明月身后,一把抓住了她持簪的手腕,另一人则闪电般上前,捏住她的下巴。季明月拼命挣扎,却只觉得一股蛮力涌来,下颚传来一阵剧痛。
紧接着,一碗黑乎乎、散发着辛辣气味的药汁被粗暴地灌入了她的喉咙。
药汁滚烫,如烙铁般灼烧着她的食道和五脏六腑。她剧烈地咳嗽,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一股难以抗拒的无力感便从四肢百骸涌来。她手中的银簪“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木偶,软软地瘫倒了下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只看到父亲季伯庸居高临下地掸了掸自己那身一尘不染的官服,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对即将到手的权力遏制不住的狂热。
……
不知过了多久,季明月在一阵粗暴的拖拽中恢复了些许知觉。
她感觉自己像是浸在冰水里,浑身都动弹不得。周遭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衣料摩擦的声音。
那两个婆子面无表情地剥去了她身上所有的常服,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动作粗暴得像是在处理一头待宰的牲畜。紧接着,一件冰冷、僵硬、散发着浓重霉味的宽大衣物被套在了她的身上。
季明月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可嫁衣的布料,摸上去却有一种纸张般的质感,而且整件衣服上,找不到任何一处由活人缝合的线头。所有的接缝,都是用一种黏稠的浆糊粘合的。
这是一件死人才会穿的纸寿衣。
沉重到不合常理的凤冠被重重压在她的头顶,几乎要压断她纤细的颈椎。最后,一块冰冷的红盖头落了下来,彻底遮蔽了她眼前最后一丝光亮。
黑暗中,感官变得无比敏锐。她能闻到那红盖头上陈旧的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怪味,能感觉到那凤冠上冰冷的金属流苏垂落在肩上,带来的刺骨寒意。
不!她不能就这么认命!
季明月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在盖头下死死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剧痛传来,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剧痛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也让她找回了一丝对身体的控制力。
她被两个婆子像拖一个麻袋般架了起来,粗暴地塞进了一顶轿子里。轿厢内,一股刺鼻的糨糊味和纸张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几欲作呕。轿子很窄,四面透风,似乎也是纸糊的。
就在这时,轿外传来一个熟悉而凄厉的哭喊声。
“小姐!小姐你们放开我!你们不能这么对小姐!”
是小桃!是她那个胆小却忠心的贴身丫鬟!
季明月的心猛地揪紧,她拼命想开口呼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她用尽全力,想要撞开轿门。
“吵死了!一个贱婢也敢拦季大人的路,给我打!”
一声怒喝之后,紧接着便是一记沉闷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哭喊声戛然而止。
一抹温热的液体,猛地溅在了白纸糊的轿窗上,迅速晕染开来,像一朵在黑夜里无声绽放的、触目惊心的红花。
季明月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子时的更声,在此刻悠悠敲响,一声,一声,像是催命的钟。
迎亲的队伍里,没有唢呐,没有锣鼓,甚至没有任何人声。只有漫天飘洒的惨白纸钱,在黑夜里无声地飞舞,像一场提前到来的葬礼。
纸扎的花轿被抬了起来,诡异地没有一丝颠簸,平稳地在黑青色的浓雾中滑行,仿佛是被一双双无形的手,抬向那不可知的深渊。
季明月绝望地靠在冰冷的轿厢上,舌尖的血早已流尽,只剩下麻木的痛感。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身下僵硬的纸嫁衣。
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轿厢的底部,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板被指甲刮擦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紧接着,就在轿底的缝隙里,一只惨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的手,毫无征兆地伸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一只活人的手!
还不等季明月做出任何反应,那只冰冷、僵硬、带着彻骨寒意的手,便猛地一伸,死死攥住了她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