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掌冰冷、滑腻,带着浸泡尸水后特有的浮肿与僵硬。指甲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死死攥住脚踝的力道,仿佛要将骨头捏碎。一股透骨的阴寒之气顺着脚踝疯狂窜上,瞬间便要冻结心脏!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恐惧与绝望。
季明月几乎是凭着一口从胸腔里炸开的血气,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朝那只鬼手踹了过去!
这一脚,竟真的挣脱了那铁钳般的桎梏。
借着这股绝境中爆发出的力气,她半疯癫地扑向了轿帘。那用惨白纸张糊成的轿帘,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中猎猎作响,被她一把掀开。
帘外的景象,让她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周遭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青色雾气,漫天飞舞的纸钱像是永不停歇的哀悼。而抬着这顶纸轿在雾中滑行的……根本不是人。
是八具穿着破烂寿衣的干尸。
它们的皮肤干瘪枯槁,紧紧贴在骨骼上,呈现出一种老树皮般的质地。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尖叫。它们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抬”着轿子,双脚离地,在浓雾中诡异地平移。
季明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尖叫冲出喉咙。
就在此时,前方浓雾的尽头,一座巨大府邸的轮廓若隐若现。那扇剥落了绝大部分朱漆的厚重兽首大门,在没有任何人推拉的情况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大木石摩擦的沉重声响,缓缓向内敞开,像一只蛰伏百年的巨兽,张开了它吞噬一切的嘴。
仿佛是完成了任务,那八具干尸抬着纸轿,朝着那洞开的大门猛地一掷!
花轿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重重砸在了门内的青石板上,瞬间四分五裂。而那八具干尸,也在同一时间,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在半空中悄然化作一捧捧灰黑色的齑粉,被阴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巨大的冲击力让季明月从散架的轿中狼狈地滚了出来,她浑身剧痛,却顾不上检查伤口,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高大门槛,才惊魂未定地抬头打量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座喜堂。
可是,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错乱感。
高高的房梁上,贴着刺目而鲜艳的红双喜剪纸,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然而,在大堂两侧,手臂粗细的高脚铜台上,燃着的却不是喜庆的龙凤红烛,而是一对对惨白、摇曳的招魂蜡烛。白色的烛泪凝结成狰狞的形状,投下幢幢鬼影。
空气中,闻不到一丝一毫酒席的香气,只有浓烈得化不开的腐朽木料与陈年骨灰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钻入鼻腔,令人阵阵作呕。
大堂两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排太师椅。椅子上,坐满了“宾客”。
季明月死死盯着那些宾客,胃里翻江倒海。
那些……全都是纸扎人!
它们穿着各色各样的绫罗绸缎,身体却僵硬得如同木板。脸上都用颜料画着两坨极不协调的鲜红脸颊,带着一种诡异的、凝固的微笑。可偏偏,它们都没有五官,那本该是眼睛、鼻子、嘴巴的地方,只是一片光滑的白纸。
阴风穿堂而过,吹动了它们的纸衣,发出一阵细细碎碎的、如同无数干枯树叶在地上摩擦的声响。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诡异的声响中,一个身影从左侧宾客的首位,缓缓地、一顿一顿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扎着长长辫子的纸人,穿着一身管家模样的青布衣。与其他纸人不同的是,它的嘴角被鲜红的颜料向上勾勒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仿佛在永远地笑着。
它转过“脸”,面向季明月,微微躬身,一个平板、干燥、像是两张砂纸在互相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
“恭迎新夫人,入主沈家。”
季明月浑身一颤,强压着几欲冲破喉咙的恐惧,声音沙哑地开了口:“你……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
“回夫人的话,奴婢‘姑获’,是这沈家阴宅的管家。”那纸人管家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这里,自然是您与主上的新房喜堂。从今往后,您便是这宅子的女主人。”
“女主人?”季明月惨然一笑,扶着门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不是你们的什么夫人!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我不过是被我那利欲熏心的父亲绑来献祭的祭品!放我走,我要离开这里!”
姑获缓缓直起身子,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她,画出来的嘴角笑意更深了,显得无比的渗人。
“夫人说笑了。被主上看中,是您天大的福分,怎能说是骗局与献祭呢?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光。”
它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至于离开……”姑获的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了歪,“夫人,您已经是沈家的人了。进了这扇门,便要守这门里的规矩。第一条规矩便是,活人不能踏出这扇大门。您看,为了迎接您,大门已经敞开,但如果您想从里面走出去,那便是坏了规矩。”
季明月的心彻底凉了下去,她看着那大敞四开,仿佛通往自由,却又被无形之物阻隔的大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什么规矩?我不想守你们的规矩!求求你,你放我走吧!我家中还有重病的娘亲在等我,我不能死在这里!”
“死?”姑获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它那纸糊的身体发出一阵轻微的晃动,“夫人又说笑了。成为主上的新娘,怎会是死呢?您将会得到永恒。至于您的娘亲,主上自有安排,您不必挂心。”
它往前“走”了两步,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夫人,您看这喜堂。梁上贴红,烛台燃白,此乃‘红白撞煞’,是主上最喜欢的景致。在沈家,红色代表欢愉,白色代表敬畏。主上认为,极致的欢愉与极致的敬畏,本就是一体两面,都值得欣赏。”
姑获伸出一只纸糊的手,指向那些正襟危坐的纸人宾客。
“它们是三百年来,所有观礼者的模样。它们会永远坐在这里,见证主上的每一次喜悦。夫人,您是这三百年来,主上最满意的一位新娘。切莫让主上失望。”
季明月听着这些颠三倒四、诡异疯癫的话语,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知道,和这样一个非人的东西,是无法讲任何道理的。
希望,只在自己手中!
她不再与姑获废话,猛地一咬牙,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身就朝着那洞开的大门疯也似地冲了过去!
这里离大门不过十余步的距离,只要冲出去,只要能离开这座鬼宅!
“夫人,您这是要坏了规矩。”
姑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是那副平板无波的语调,却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季明月没有回头,她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眼看那门外的浓雾与纸钱就在眼前,自由的希望触手可及!
就在她的脚即将跨过那高高门槛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条如同浸泡过冰水的红绸,毫无征兆地从喜堂最深处的幽暗中如毒蛇般激射而出!它的速度快到极致,在空中留下一道凄艳的残影,精准无比地、也是粗暴无比地缠住了季明月的手腕!
季明月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大怪力猛地向后一扯!
她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被凌空向后拖去,双脚离地,重重地飞向了那片比黑夜更加深沉的、喜堂尽头的黑暗之中。
她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般剧痛。
还不等她挣扎起身,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
那扇通往新房的、不知用何种木料制成的厚重木门,轰然合拢,将外界所有的光亮与希望彻底隔绝!
无边的黑暗将她吞没。
紧接着,门外响起了无数纸人宾客那尖锐、刺耳、不似人声的偷笑。那笑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笑声之中,还夹杂着无数尖利的指甲疯狂抓挠着厚重门板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仿佛要将那门板抓穿,进来将她生吞活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