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横贯苍穹的纯白光柱,在那座曾经被阴霾与死气笼罩的城池上方,已经整整燃烧了数日。它像是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又像是一把洗涤罪恶的利刃,将大凉官道上原本深重的暮色照得如同白昼。
数日后,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篷马车,顺着那道圣洁光芒的指引,缓缓碾过了临川城外那条新铺就的、平整宽阔的青石板路。
季明月坐在马车内,指尖微微挑起一角被风吹动的青色布帘,向外望去。
那一瞬间,她那双流转着金色神纹的眼眸中,竟也闪过了一丝恍如隔世的怔忡。
原本在她的记忆里,临川城是一座死掉的城。街道上永远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苦味和纸钱味,百姓们夜不闭户不是因为路不拾遗,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怕在黑暗中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只能躲在门后瑟瑟发抖。
可现在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副生机勃勃到近乎刺眼的景象。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每一个角落,空气中不再有腐肉的酸臭,而是飘荡着新炸的油条香和泥土翻新后的清冷。
“快,那边的房梁再抬高三寸!这可是给城南刘家新盖的药庐,容不得半点差池!”
一个清冷且有条不紊的声音在街头响起。
季明月循声看去,只见原本冷峻瘦削、只愿意跟尸体打交道的徐仵作,此刻正穿着一袭挺拔且崭新的县令官服。他那只曾经被捏碎过膝盖骨的右腿依旧微微有些跛,但他拄着一根精致的墨色手杖,站在阳光下指挥着几十名大汗淋漓的衙役,正在热火朝天地修缮着那些在爆炸中倒塌的民房。
而不远处的茶摊旁,那个曾经只能在深夜里敲着破锣、躲避鬼影的瞎子更夫,正优哉游哉地坐在藤椅上。他那一双原本空洞眼窝处此刻蒙着一条干净的红绸,手里抓着一把炒得咸香的瓜子,一边熟练地磕着,一边听着旁边茶客讲着京城里那位“女杀神”的秘闻。
他那张老脸上布满了从未有过的安详,再也不必像过去那般,提心吊胆地计算着自己还能活到哪一个天亮。
“看来,这官印给得倒是不亏。”季明月收回视线,回头看了看身侧。
沈无妄依旧坐在阴影里,他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上,正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顺。他那只修长、微凉的大手,正紧紧地扣在季明月的手心里,仿佛生怕自己一松手,眼前这一切烟火气就会像画皮一样散去。
“你给的自然是好的。”沈无妄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共鸣,那颗新生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律动着,“只要是你想要的,这整座城,甚至这整个天下,都可以是这副模样。”
季明月笑了笑,刚想说话,马车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声浪。
“是神女!神女回来了!”
“沈夫人回城了!”
原本正在忙碌的、闲聊的、甚至是正在路边嬉戏的孩童,在看清那辆平平无奇的青篷马车后,瞬间如沸腾的滚油中滴入了一滴清水。
没有官差的驱赶,也没有刺耳的吆喝。数以万计的百姓自发地从巷子里、屋舍中涌了出来。他们手中没有了那日围攻阴宅时的黑狗血和石头,取而代之的,是还带着露水的鲜花、新鲜采摘的瓜果,还有一双双写满了感激与敬畏的眼睛。
乌压压的人群在街道两侧齐刷刷地双膝跪地。这种跪拜与在京城太庙时那种被迫的恐惧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死而复生后,最原始、也最虔诚的叩首。
徐仵作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那双冷硬的眸子在看到马车的一瞬间,竟也微微有些泛红。他拄着拐杖,快步迎上前去,在马车前站定,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临川县令徐长青,恭迎沈夫人,恭迎阴神大人还朝。”
季明月走下马车,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跪伏在地的人群,眉头却在那一刻,不留痕迹地紧紧皱起。
“徐长青,我走之前留下的规矩你忘了?”季明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徐仵作苦笑一声,低声道:“回夫人的话,这并非下官强求,而是临川万民之心。您救了他们的命,超度了那些冤魂,他们觉得……非此礼不足以谢恩。”
“我说过临川再无跪拜。”季明月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若他们还要跪着,那这城便还是从前那座鬼城,只是换了个主人罢了。”
徐仵作神色一肃,立刻直起身子,对着周围的百姓摆了摆手:“夫人有令,临川子民,见神不跪,见官不拜!大家快快请起!”
人群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中,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
“夫人,请移步城南。”徐仵作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有些东西,您得亲自看看。”
马车在那条被鲜花铺满的道路上再次缓缓行驶,最终停在了曾经那座罪恶的、废墟遍布的水鬼塔原址上。
季明月的呼吸在那一刻猛地一滞。
只见原本那片焦黑、荒凉的废墟,已经被彻底清理得干干净净。在那个吞噬了无数女婴的阵眼上方,百姓们竟然合力用大理石和白玉,雕砌出了一座宏伟壮丽、飞檐斗拱的……生祠。
生祠的正中央在那层层叠叠的香火缭绕之中,供奉着一尊巨大且栩栩如生的金身神像。
那神像穿着大红的嫁衣,眉眼如月,手中却握着一把斩断枷锁的断剑。
那是……她自己。
季明月走下马车,仰头看着那尊受人跪拜、在阳光下闪烁着慈悲光芒的神像,原本恢复了些许温和的神色,却在刹那间冷得犹如寒冬。
“这是谁的主意?”
她指着那尊金身神像,看向一旁的徐仵作。
“是全城百姓出的钱,甚至连那些还没吃饱肚子的流民,都省下了一口口干粮,才铸成了这尊金身。”徐仵作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他们说沈家阴神不再管事,临川得有新的神明。”
季明月没有说话,她只是在那万众瞩目的注视下,沉默地走向了守在生祠门口的一名衙役。
“把铁锤给我。”
衙役愣住了,双手死死攥着那柄用来修缮地基的大铁锤,不敢递出去。
“给我。”
季明月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杀机。
沈无妄在一旁冷眼旁观,他察觉到了季明月体内的怒火,那是对他人的怜悯被辜负后的愤怒。他抬了抬下巴,那名衙役只觉手心被一股无形的阴冷之气刺中,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季明月单手提起那柄几十斤重的铁锤,那一袭被硝烟熏黑的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数万百姓惊恐、疑惑、甚至有些崩溃的目光中,她猛地踏上台阶,高高举起手中的铁锤,用尽了全身那股属于阴神的本源之力,对着那尊慈悲为怀的金身神像,狠狠地——
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
巨大的闷响声响彻整个太庙废墟。那尊用尽了全城百姓积蓄铸成的金身神像,在季明月这决绝的一锤之下,那颗美丽的、悲悯的头颅,瞬间崩裂成无数细碎的碎块,如流星般坠落在地,溅起一地的金屑与灰尘。
“夫人!”
“神女!您这是做什么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心碎的哀号,有人甚至当场哭晕了过去。
季明月面无表情地将沉重的铁锤“哐当”一声扔在地上,震碎了一块白玉地砖。
她转过身,踩在那堆金身的碎片上,指着自己那张沾染了灰尘的脸,又指了指下方那些目瞪口呆的百姓。
“这世上,不需要什么神明。”
她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回荡在每一层空气中。
“我救你们,是因为我看不得那些吃人的规矩!我杀那些权贵,是因为他们欠了血债!但这并不代表,我季明月要成为你们下一个祖宗,下一个让你们磕头、求药、把命寄托在木头泥塑上的……东西!”
她张开双臂做了一个用双手强行撑开这方天地的宏大姿势,眼神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野性与清明。
“在这临川城以后没有天赐的福分,只有你们自己种下的庄稼!没有神赐的平安,只有你们自己手里的刀和这地下的规矩!你们的命,只能握在你们自己手里!”
“若还要下跪求什么神,那这金身我见一次砸一次!”
整片广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沈无妄看着那个站在碎裂神像上方、发丝凌乱却美得惊心动魄的少女,那颗属于人类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想,这才是真正的神。一个不需要信徒,却给予了信徒自由的神。
紧接着,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带头,爆发出了一声比雷鸣还要响亮、还要震撼的……欢呼声。
“说得好!”
“我们要靠自己!我们要活出个人样!”
然而,就在这如潮水般的欢呼声中,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如同野兽濒死前的凄厉嘶吼,突然从不远处幽深的小巷中,疯狂地穿透了所有人耳膜。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一个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披头散发、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的老妇人,正如同疯狗一般,跌跌撞撞地从巷子里冲了出来。
她一边疯狂地挥舞着双手,一边对着季明月的方向喷吐着腥臭的唾沫。
“季明月!你以为你赢了吗?那口井里的东西……它在那儿……它在那儿等着你呢!哈哈哈哈!”
季明月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在那老妇人披散的头发缝隙里,她看到了一张极其熟悉、却又布满了如同枯树皮般诡异褶皱的……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