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裴砚之拉起沈微澜,没有丝毫的迟疑,转身就向着那早已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阁楼大门方向狂奔而去。然而,还没等他们跑出几步。
“嘣——!!!”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断裂声都要更加巨大、更加令人心悸的金属崩断巨响,猛地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是那四根支撑着整座阁楼的青铜铁链中仅存的第三根,也终于在连番的剧烈震动和巨大的拉扯力下,不堪重负,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的悲鸣。它直接从中间被硬生生地崩断了。
“不好!快跑!”
阁楼外部,一直死死守在门口负责接应的霍三和骆秋山,看到那根如同黑色巨蟒般的铁链在半空中无力地甩动、然后坠入深渊时,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座庞大的、重达万吨的金丝楠木阁楼,在瞬间失去了它大半的支撑。
“嘎吱——吱呀——”
它猛地,向着下方的无尽深渊沉降了一大截。巨大的失重感瞬间席卷了还在阁楼内部的裴砚之和沈微澜。
“啊——!”沈微澜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她脚下那本就倾斜的木板此刻变得更加陡峭。她整个人都因为巨大的惯性,不受控制地,向着那片象征着死亡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滑了下去。
“抓住我!”裴砚之嘶吼着,他反应极快。他猛地将自己那把插在木板缝隙中的匕首扎得更深,然后伸出另一只早已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抓住了沈微澜那冰冷的手腕。
“别怕!我不会放手的!”他看着沈微澜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阁楼正门处的框架,也在这股毁天灭地的沉降中,开始严重地、剧烈地变形。
“轰隆隆!”
上方的木质横梁如同被折断的火柴棍,一根接着一根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落下来,将那本就不算宽敞的出口堵得越来越小。
“妈的!门要塌了!”
守在门口的骆秋山,看着那正在不断缩小的逃生通道,他那双市侩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血性。
“老霍!顶住它!”他对着身旁的霍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好!”霍三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两个在不久前还互相看不顺眼的男人,在这一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他们迅速地,从旁边那片狼藉的废墟之中,合力抬起了一根刚刚从阁楼门框上被震落下来的、粗大无比的金丝楠木横梁。
“给老子……起——!!!”
两人同时发力,将那根足有千斤重的巨大横梁硬生生地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之上。霍三在左,骆秋山在右。他们用自己那并不算高大、此刻却显得无比伟岸的凡人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在那正在不断坍塌、严重变形的门框之处,强行撑开了一道,虽然狭窄,却足以让人生还的生命通道。
“呃啊——!!!”
骆秋山的脖子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那张因为极度用力而涨得通红的脸上汗水如同溪流般淌下。他感觉自己肩膀上扛着的不是一根木头,而是一座正在不断下沉的、沉重无比的大山。
“砚之!沈小姐!快!快出来啊!!”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阁楼内部那两个还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身影嘶吼着,“我们……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阁楼内部,裴砚之听到了骆秋山那嘶哑的、充满了痛苦的咆哮。他将那个装满了绝世孤本的防水背包用最快的速度紧紧地绑在了自己的胸前。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具依旧保持着守护姿态的、自己祖父的遗骨。
“祖父,等我。”他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然后,他猛地一拉,将同样处于震惊和恐惧中的沈微澜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抓紧我!我们冲出去!”
他一把拉起沈微澜的手腕,没有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他将那把救了他们一命的匕首从木板上拔出,然后顺着那倾斜到了极致的、光滑无比的木质底板,向着那道由同伴用生命撑开的、唯一的、闪烁着微弱光芒的出口,疯狂地滑了下去。
阁楼内部的木板在他们脚下不断地、加速地碎裂、掉落。他们就如同在一条即将彻底崩塌的、通往地狱的滑梯上,进行着最后的、与死神的竞速。
“就是现在!”
阁楼外,一直死死盯着他们动向的霍三,看准了时机。他竟然在用一只肩膀死死扛住横梁的同时,单手从自己身上抽出了一捆高强度的登山绳索。他甚至没有时间去解开绳套,只是用牙狠狠地咬住绳子的一端,然后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将那捆沉重的绳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奋力地抛向了正在向下滑落的裴砚之和沈微澜。
“接住——!!!”
绳索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充满了希望的、救命的弧线。就在裴砚之和沈微澜脚下的木板即将彻底塌陷、让他们二人坠入万丈深渊的前一秒,裴砚之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手如同闪电般在半空中精准地抓住了那根抛来的绳索。
“抓紧了!”他对着身旁的沈微澜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然后,他猛地蹬踏在一块因为断裂而向上翘起的巨大木板之上。他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腿部。他借着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和霍三从绳索另一端传来的强劲的牵引力,整个人拉着沈微澜如同被弹射出去的炮弹,猛地从那即将彻底坍塌的阁楼大门中一跃而出。
他们越过了那道深不见底的、象征着生与死的深渊边缘,最终,“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那片坚硬的、冰冷的、却又无比亲切的青石板之上。
“快!撤!”
就在裴砚之和沈微澜落地的瞬间,霍三和骆秋山对视一眼,他们再也支撑不住,同时松开了肩膀上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横梁。他们扔掉横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后方狼狈地翻滚而去。
“轰隆隆——!!!”
身后的那座承载了裴家数百年荣耀与悲愿的、宏伟的悬空阁楼,在彻底失去了最后横梁的支撑之后,再也无法抵抗那来自深渊的巨大引力。整座建筑如同一个寿终正寝的巨人,缓缓地、却又无可挽回地,向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无尽的黑暗深渊彻底地滑落了下去。
它带走了那具守护了文脉三十年的枯骨,带走了那些还未来得及被抢救的、无数的绝世孤本,也带走了,一个时代最后的风骨与悲歌。最终,彻底地消失在了那片永恒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