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烈到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混杂着地下水发霉的潮气和陈年机油的腥臭扑面而来。
伴随着两声沉闷的、身体与地面剧烈撞击的声响两个人影重重地砸在了这片布满了厚厚灰尘的、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
“咳……咳咳……”
季言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仿佛被刚才那阵剧烈的翻滚给彻底地震碎了。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散架般的剧痛。
尤其是他的后背那道本就已经伤可见骨的刀伤在刚才的撞击中似乎又一次被撕裂了。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正隔着早已被烧得破破烂烂的衣服迅速地渗透出来。
但他却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强忍着那股几乎要让他昏厥过去的剧痛用手肘支撑着地面迅速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目光如同黑夜中最警觉的猎犬第一时间就扫向了身旁那个早已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几乎要失去意识的——
赵延成。
“喂!醒醒!别在这儿装死!”
季言一把拽住了赵延成的衣领将这个比他至少要年长三十岁的老家伙从地上粗暴地拎了起来。
“啊……我……我的腿……我的腿断了……走不了了……”赵延成被季言剧烈地摇晃了几下才终于从那巨大的惊恐中找回了一丝神智。他惨白着一张脸指着自己那条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的左腿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哭腔。
“断了也得走!”
季言没有丝毫的同情他的声音比这地下车库的温度还要冰冷“你听着赵延成。我不管你以前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幽灵医生’也不管你救过多少人或者害过多少人。但是现在你最好给我搞清楚状况!”
“那些人是来杀我们的!是来把我们两个都变成一堆谁也认不出来的肉泥的!你明白吗?!”
季言死死地盯着赵延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想活还是想死?现在就给我一个答案!”
赵延成看着季言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吓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沾满了灰尘和血污却依旧冷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的脸。
他那因为极度恐惧而早已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聚焦起了一丝求生的光芒。
“我……我想活……”他用一种近乎于蚊子般的声音颤抖着说道。
“那就闭上你的嘴跟紧我!如果你敢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声音或者拖慢了我的速度……”季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我保证在他们找到你之前我会先亲手扭断你的脖子。”
说完他不再废话。
他一把捂住了赵延成那张因为无法抑制的恐惧而企图要尖叫出声的嘴巴。
然后他将赵成的一只胳膊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几乎是半拖半拽着这个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累赘的老人向着前方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踉跄而去。
这里是一座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堡垒。
一个深埋于京海市城中村地下至少五十米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废弃的防空车库。
四周到处都是林立的、比水桶还要粗的巨大的混凝土承重柱。它们像一座座沉默的钢铁巨人的墓碑将整个空间分割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巨大的迷宫。
无数早已报废的、车身上落满了厚厚灰尘甚至已经长出了苔藓的生锈的车辆如同一具具冰冷的钢铁尸体被随意地遗弃在这里。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里是一个足以让人彻底迷失方向的绝望之地。
但对于季言来说。
对于他这个大脑里储存着整个京海-市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至今所有公开和未公开的地下建筑工程图纸的“人形数据库”来说……
这里反而是他唯一可能活下去的希望。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放映机。
那张标注着“京海市人防工程073号”的陈旧的早已泛黄的绝密图纸瞬间就在他的脑海中被调取了出来。
每一根承重柱的坐标。
每一条通风管道的走向。
每一个消防栓和配电箱的位置。
甚至连当年施工时因为计算失误而留下的一条不为人知的秘密排污通道……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幅可以实时演算的三维立体地图。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拖着赵延成一头扎进了两辆并排停放的、早已锈穿了顶棚的废弃面包车之间那道狭窄的阴暗的夹缝里。
他要利用这里复杂的地形来甩开身后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追兵。
然而。
那些专业的猎杀者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头顶上那个被炸开的通风口处传来了几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几条比拇指还要粗的、黑色的、战术绳索如同毒蛇吐信般从洞口悄无声息地垂了下来。
随即几个全副武装的、黑色的身影便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灵顺着绳索以一种快到令人咋舌的速度无声无息地滑降到了这片寂静的地下车库的底层。
这群冷血的杀手展现出了一种令人感到胆寒的恐怖的职业素养。
从落地到重新组织成战斗队形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全程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言语交流。
为首的那个身材最为魁梧的队长只是抬起手用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简单却又极其精准的战术手势。
其余的队员便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迅速以两人为一组分散开来。
呈一个标准的扇形的包抄阵型不急不缓地向着车库的深处缓缓地推进。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一种机械般的冷酷的美感。
他们脚上那特制的战术靴踩在地面上那混杂着机油和灰尘的积水中几乎发不出任何一点点的声音。
他们手中的自动步枪稳稳地端在胸前。枪口上那闪烁着诡异绿光的夜视仪如同一双双来自地狱的鬼眼冷冷地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暗的角落。
他们不像是在追捕。
更像是在一场胜券在握的狩猎。
而季言和赵延成就是他们早已囊中的猎物。
躲在两辆废弃面包车的夹缝里季言屏住了呼吸。
他透过车窗上那早已布满了蛛网和污垢的玻璃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一步一步不断逼近的绿色的幽光。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旁那个叫赵成的老家伙正在剧烈地颤抖着。
那是一种源自于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他甚至能听到赵延成的牙齿因为上下打颤而发出的细微的碰撞声。
季言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在这样的开阔地形下被一群装备了夜视仪的顶级杀手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他们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他必须在被发现之前找到一个能够彻底摆脱夜视仪追踪的地方。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的黑暗望向了车库最深处的那个方向。
那里是这座废弃防空洞的设备区。
那里有整座车库的总配电室。
有巨大的柴油发电机组。
还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废弃的锅炉房。
那里温度更高环境也更复杂。
是他们唯一可能活下去的地方。
季言咬了咬牙。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已经彻底瘫软几乎要靠他才能勉强站立的赵延成。
然后他不再犹豫。
他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继续拖着这个沉重的累赘借着一排排废弃车辆的掩护向着车库深处那个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却也同样充满了一线生机的废弃设备区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