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言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转椅上,双手如同两只精准的蜘蛛,在布满了灰尘和划痕的粗糙机械键盘上快速地舞动着。
他的每一次敲击,都沉稳而有力,在这间安静的地下密室里,发出如同老式打字机般清脆而又富有节奏感的声响。
屏幕上,那个由无数绿色字符构成的巨大漩涡,在季言按下回车键的瞬间,开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地旋转起来。
“你……你到底在干什么?”缩在角落里的赵延成,看着屏幕上那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如同天书般的代码,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这台电脑……它不是没有连接网络吗?你到底在对谁……发什么东西?”
“我没有在发东西。”季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说道,“我是在拿东西。”
“拿东西?从哪里拿?”赵延成更加困惑了。
“从狮子的嘴里。”
季言的话音未落,屏幕上那个巨大的数据漩涡中心,猛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数的代码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
沈氏集团总部大楼,那间号称固若金汤的、由数台超级计算机组成的服务器机房里,那堵由集团耗资数亿、聘请了全球最顶级的网络安全专家打造的、拥有着人工智能自我修复能力的顶级防火墙,在这一刻,就像是一扇纸糊的窗户。
它甚至连最基础的警报都没有触发。
因为墨非白,那个隐藏在网络阴影中的“幽灵”,早在数天之前,就已经在这里,为季言预留好了一条畅通无阻的、绝对隐秘的后门。
季言的屏幕上,无数的绿色字符如同瀑布般快速地滚动着。
他直接绕过了那些被精心伪造、用来应付外部审计的虚假财务报表和公关文件,也无视了那些看似机密、实则毫无价值的人事档案和会议纪要。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
他像一艘精准的深海潜水艇,在那浩瀚如烟的数据海洋中,不断地向下,再向下。
最终,他顺利地潜入了这台服务器最核心、最底层的加密区域。
一个理论上,除了沈氏集团董事长沈柏舟之外,任何人都无权访问的绝对禁区。
“我……我怎么感觉这里越来越冷了……”赵延成抱着胳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自从季言开始操作那台电脑之后,这间本就阴冷的地下室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好几度。
“因为你很快就要看到一些,能让你的血都结成冰的东西了。”季言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手指,却在键盘上敲击得更快了。
在服务器底层的深处,一个被命名为“粉碎文件回收站”的文件夹里,季言发现了一堆被加密算法和复杂逻辑炸弹层层包裹的、看起来像是已经被彻底销毁的残缺文件。
任何试图强行打开这些文件的人,都会在瞬间触发逻辑炸弹,导致文件和访问者自身的设备在同一时间被彻底格式化,不留下一丝痕迹。
但对于拥有“钥匙”的季言来说,这道最后的防线,形同虚设。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一长串复杂的破译代码。
屏幕上,那些原本像是乱码一样的数据碎片,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拼接、组合、还原。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几分钟。
终于,伴随着季言最后一次敲下回车键,一份被沈家封存了整整三年之久的、沾满了血与泪的陈年卷宗,在屏幕上,完整地显现了出来。
季言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点开了这份卷宗。
卷宗里面,没有冗长的文字报告,只有最直接、最冰冷的证据。
大量的、高清的现场勘探照片。
十几段来自不同角度的、未经任何剪辑的行车记录仪视频和街道监控录像。
以及一份长达数十页的、详细到每一笔转账时间和金额的银行流水账单。
三年前,那起被金钱和权力强行掩盖、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罪恶,终于在这块小小的、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屏幕上,重新露出了它那狰狞而又丑陋的全貌。
“这就是……你说的东西?”赵延成看到季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慢慢地凑了过来。
季言没有阻止他。
他只是伸出食指,点开了那份卷宗里,排在首位的、一段被命名为“原始证据01”的行车记录仪视频。
画面开始播放。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三年前,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夜。
视频的视角,来自于一辆停在路边的私家车。画面因为暴雨而显得有些模糊,但依旧能清晰地看到,一辆红色的、流线型的跑车,如同喝醉了酒的疯子,以一种近乎于自杀式的、极快的速度,在湿滑的街道上疯狂地漂移、蛇行。
紧接着,那辆跑车在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彻底失控。
它直接冲上了人行道,狠狠地撞向了路边那个正在等红绿灯的、瘦削的身影。
画面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
那个穿着一身蓝色工装、手里还提着一个工具箱的年轻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那辆红色的钢铁猛兽,直接撞飞出了十几米远,像一个破烂的布娃娃一样,重重地摔在了远处的积水之中,瞬间被染红了一片。
而那辆肇事的红色跑车,只是在原地停顿了不到两秒钟,便再一次发出了刺耳的引擎轰鸣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暴雨的尽头。
肇事,逃逸。
“这……这是……”赵延成看着屏幕上那血腥的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季言没有说话,他关掉了视频,打开了旁边一份被扫描成电子版的、盖着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公章的原始医疗诊断书。
诊断书的病人姓名一栏,清晰地写着两个字——墨非白。
而在诊断结果那一栏,一行触目惊心的文字,更是让赵延成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医生,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右腿股骨、胫骨、腓骨粉碎性骨折,膝关节半月板永久性损伤,神经系统严重受损……临床诊断为:终身重度残疾。】
“现在,你明白了吗?”季言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响起,显得格外的冰冷,“这就是一切的开始。这就是那个修车工,和那个叫林婉的女孩,她们悲惨命运的起点。”
赵延生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而季言,则继续面无表情地点开了卷宗里后续的文件。
那些文件,清晰而又完整地记录了沈氏财阀的掌舵人,沈柏舟,是如何一步一步地,用他手中的金钱和权力,来掩盖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所犯下的滔天罪行的。
一份银行流水账单显示,在车祸发生的第二天,沈柏舟的私人账户,向至少七个不同的个人账户,分别转入了一笔数额巨大、足以让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的“封口费”。而这七个人,正是当晚车祸现场的所有目击证人。
几段来自暗巷的、画面昏暗的监控视频则记录了更加丑恶的一幕。那个名叫林婉的、墨非白的女朋友,在试图去警局报案、去信访办求助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地被几个凶神恶煞的、一看就是沈家雇佣的黑恶势力,强行拖进阴暗的角落里,进行惨无人道的恐吓和殴打。
而最后一份文件,则是一份由沈柏舟亲笔签署的、盖着沈氏集团最高密级印章的秘密指令。
那份指令的内容,简单而又残忍。
他动用了自己的私人关系,买通了医院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将还在病床上、连动都不能动的墨非白,以“精神状态不稳定,具有暴力倾向”为由,强行关进了京海市郊区的一家私人精神病院。
进行长达数月的、暗无天日的非法监禁和药物折磨。
至此,所有的罪证,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不容置疑的闭环。
赵延成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一段段残酷的视频,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明白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在各种慈善晚宴上高谈阔论的商业巨子沈柏舟,究竟是一个怎样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魔鬼。
也终于明白了,墨非白和林婉的复仇,为何会如此的疯狂,如此的不死不休。
季言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所有的文件。
他那张如同万年玄冰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波澜,仿佛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罪恶,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平静地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了一块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经过特殊加密的独立硬盘,插在了电脑的接口上。
然后,他选中了那份卷宗,将里面的全部内容,一点一点地,下载保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