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顺着游廊的破败屋檐连成线地砸落,在地面溅起一圈圈泥泞的涟漪。
四周除了猛烈的狂风与急雨声,便是那令人牙酸的木机摇动声。黑暗中,廖轻舟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西厢房紧闭的院门。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越过漆黑的院落,死死锁定在正屋那扇糊着高丽纸的雕花窗棂上。
屋内传出的女子声音凄厉而尖锐,硬生生穿透了厚重的雨幕。
“百年贺家,满门虎狼!你们拿我的血肉换这满堂富贵,如今我回来了,你们谁也别想活!”
廖轻舟站在冷雨中,雨水顺着他深色的粗布衣领滑落。他神色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对着那扇透出微弱诡光的窗户冷声开口。
“如果你真的是十年前悬梁自尽回来索命的三姨太阮玉娘,那你恐怕找错地方了。这里只有我一个刚入职的守宅杂役,贺家的主子们,听不到你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
屋内的声音并未因为他的回应而停止,反而越发拔高,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无论是主是仆,只要踏进这西厢房的院落,身上就沾了贺家的孽债!我要把你抽筋拔骨,用你的心肝来祭我的怨气!”
廖轻舟向前逼近了几步,没有任何躲避的姿态。
“把我抽筋拔骨?这话说得未免有些狂妄。凭你现在这种连门都不敢开,只能躲在屋子里装神弄鬼的手段,恐怕连我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那女子的哭声猛地转为一阵凄厉的冷笑,木质织布机的运转声随之变得更加疯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剧烈挣扎。
“你懂什么!我在这阴暗的地底下受了十年的苦!我的身体很冷,我的骨头都被地下水泡烂了!你们这些活在阳世的人,怎么会明白这种深彻骨髓的阴寒!”
廖轻舟此刻已经彻底贴近了那扇雕花窗棂。他的视线在窗户纸上仔仔细细地扫过,嘴角的冷笑越发明显。
“你说你很冷?你说你身上带着深彻骨髓的阴寒?”
“对!我冷!我冷得发抖!我要吸干你们身上所有的热气,让你们陪我一起在下面挨冻!”
廖轻舟抬起一只手,隔着半寸的距离,虚空感受着窗纸表面的温度。
“这就奇怪了。既然你冷得发抖,是个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厉鬼,那为什么这扇窗户上,会留下这种东西?”
屋内似乎安静了一瞬,唯有织布机机械的撞击声在继续。随后,那声音变得有些气急败坏。
“你在看什么!不要看!闭上你的眼睛,接受你的死期!”
廖轻舟收回手,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异常清晰、笃定。
“我在看这窗棂上的高丽纸。今夜这外头是深秋的瓢泼大雨,冰冷刺骨。如果这屋子里真的充满了阴魂作祟的寒气,这层薄薄的窗户纸上,早该结出一层惨白的冰霜了。”
“那又如何!这是我的怨气化成的!”
廖轻舟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这个经不起推敲的谎言。
“这不是怨气,这是基本的物理规律。你仔细看看,尽管整座宅院都浸泡在刺骨的寒雨中,但这扇传出异响的窗户纸上,却密密麻麻地蒙着一层温热的水珠。只有当屋内的温度远高于屋外,冷热空气在这层薄纸上交替碰撞时,才会凝结出这种明显的水迹。”
屋内的哭诉声卡壳了一下,织布机投梭的动静却更大了。
廖轻舟继续向前压迫,仿佛他面对的不是未知的恐惧,而是一个极其拙劣的罪犯。
“我不仅知道这不是怨气,我还能推断出这热气是怎么来的。这屋子里,根本没有鬼,而是有某种庞大的机括正在剧烈运转。木头与金属疯狂摩擦,产生了大量的热量。这些微弱的热气在这冰冷的雨夜中无处散发,最终在这扇窗户上,彻底暴露了你们活人布置的痕迹!”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既然你急着找死,那就推开这扇门!你进来啊!看看里面等着你的是什么!”
廖轻舟手腕微动,从右手的袖口中,缓缓滑出那柄薄如蝉翼的解剖刀。冰冷的金属刀刃在黑暗的雨夜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寒芒。
“我会进去的。不过,在进去之前,我必须先解决这道门栓。”
屋内的声音再次变成那种幽怨的哭泣,带着恶毒的诅咒。
“没用的!门栓锁不住活人的恶,也挡不住死人的怨!这是一道死门,没有贺家人的血,你这辈子都别想踏进来半步!你就站在雨里等死吧!”
廖轻舟将解剖刀的刀尖精准地对准了老旧木门的缝隙。
“这世上,还没有我打不开的死门。防得住普通人的东西,防不住我手里的这把刀。这把刀,不仅能切开尸体的皮肉,也能切开你们这些装神弄鬼之人的所有伪装。”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刀锋顺着门缝探入。
“你以为用老旧的厚重木栓从内侧卡死,就能万无一失?只要是机械结构,只要有缝隙,解剖刀就能找到它的受力点。”
“你要做什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你进不来的!”
廖轻舟的手腕沉稳有力,感受着刀刃传递回来的细微阻力。
“顺着门缝的斜角,向上挑起三分。这种老式木栓的卡扣并不复杂,依靠的仅仅是木头本身的重量下坠。只要施加一个精准的反向力,一切阻碍都会迎刃而解。”
话音落下的瞬间,廖轻舟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挑。
老旧的木门栓被解剖刀轻巧地拨开,木块脱离锁扣,坠落在一旁。
“你看,门开了。”
廖轻舟猛地抬手,用力推开了这扇尘封的木门。
就在门被推开的同一刹那,苍穹之上雷声滚滚,一道惨白的闪电恰好撕裂了浓重的夜空。
强烈的电光如同白昼般,将屋内的景象照得纤毫毕现。
没有悬梁的女鬼,没有满地流淌的鲜血。
一台庞大、破旧且结构极其复杂的木质织布机,正稳稳地停在屋子的正中央。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没有任何人操控的情况下,这台庞然大物正在疯狂地运转。提花、投梭的动作如同活物般行云流水,每一个木质关节都在剧烈起伏。
而那凄厉幽怨的女子哭声,依然在屋内回荡。
只是这一次,廖轻舟听得清清楚楚。
“你终于进来了……来看看我给你织的裹尸布吧……”
这声音,正是从这台疯狂摇动的木机最核心的内部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