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悬梁纸人

正堂内，那股刺鼻的尿骚味还在不断弥漫。

瘫软在地的飞贼侯三，已经彻底失去了作为“人”的意识，变成了一具只剩下生理本能、在地上无意识抽搐的驱壳。

廖轻舟站起身，目光从这具可怜的“探路石”身上移开，顺着他那双彻底涣散、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之物的眼睛，缓缓向上望去。

她在寻找，寻找那个在短短半柱香之内，就将一个经验丰富的职业盗贼，彻底吓成疯子的根源。

视线穿过层层黑暗，最终定格在了正堂那高达五米的阴暗房梁之上。

在那里，赫然悬挂着一个惨白的人形物体。

“原来如此。”廖轻-舟看着那个东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还以为，会是多么有创意的布置。没想到，还是这种毫无新意的悬梁恐吓。”

那是一个完全按照成年真人一比一的比例，用竹篾和纸张扎制而成的纸人。

纸人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破烂不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戏服，宽大的水袖与下摆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着。

正堂的大门被廖轻舟推开后，外面的夜风立刻呼啸着灌进屋内。悬在半空的纸人，便在这阵穿堂风的吹拂下，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节奏，左右摇晃。

细微的、如同有人在耳边叹息的纸张摩擦声，在寂静的正堂内不断响起。

“这东西，晚上一个人看，确实有点意思。”廖轻-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调侃，“尤其是对一个心里有鬼、刚刚潜入别人家里的盗贼来说，杀伤力应该不小。”

但真正致命的，还不是这个摇晃的纸人本身。

而是那张脸。

纸人那张用劣质颜料勾勒出的惨白脸庞上，五官扭曲，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而就在这张脸上，正幽幽地散发着一层惨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

这光芒在漆黑的正堂顶部显得异常突兀，它仿佛带着生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可以想象，当侯三这个不速之客，在黑暗中摸索着潜入正堂，抬头寻找那张传说中的金玉供桌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张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绿光、并且正在缓缓摇晃的人脸。

这张脸，会瞬间占据他抬起头时的全部视线。

这种来自头顶正上方的、颠覆常理的视觉冲击，足以在瞬间击溃任何一个毫无防备的潜入者的心理防线。

“不错的心理陷阱。”廖轻舟评价道，“利用了人类在黑暗中对未知光源的本能恐惧，以及对‘头顶上方’这个安全盲区的忽视。一瞬间的视觉惊吓，配合上这间屋子本身的恐怖传说，确实能达到一击必溃的效果。”

看着头顶那个还在悠悠发光的纸人，廖轻舟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恐的神色，反而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

“只可惜，这种程度的把戏，对我没用。”

她将手中的煤油灯稳稳地放置在地面上，昏黄的光线为她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最基础的照明。

她大步走到那张由上等小叶紫檀打造的太师椅旁，右脚的黑色布鞋，重重地踩在了太'师椅那坚硬光滑的木质扶手上。

“我倒要看看，你这张‘鬼脸’，到底是用什么东西画出来的。”

她双腿的肌肉猛地绷紧，随即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

借着蹬踏扶手的反作用力，她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向上高高跃起。

在身体腾空、达到最高点的瞬间，她的右手袖口里，那柄锋利的解剖刀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迅速滑入她的掌心。

刀刃在黑暗的空中，闪过一道冰冷刺骨的寒光。

手起，刀落。

那道寒光精准无误地划过，将那根悬挂着纸人的粗麻绳，从中间齐齐割断。

失去了所有拉力，那个在半空中摇晃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纸人，如同被折断了翅膀的飞鸟，直直地从高达五米的房梁上坠落下来。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纸人重重地砸在了正堂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竹篾扎成的骨架当场断裂了几根。

廖轻-舟的身体则以一个极其轻巧的姿态稳稳落地，整个过程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她收起解剖刀，重新提着那盏煤油灯，走到了那个已经变成一堆垃圾的纸人旁边，蹲下身子，开始查验这个吓疯了职业盗贼的“凶器”上，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吧，阮玉娘。”

她用解剖刀的刀片，在那张依旧散发着微弱绿光的纸人脸颊上，轻轻地刮蹭了几下。

一些细碎的、带着荧光的白色粉末，被轻易地刮了下来，粘在了锋利的刀刃上。

廖轻-舟将沾着粉末的刀片凑到鼻尖处，仔细地闻了闻。

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大蒜腐烂后的那种特殊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立刻传入了她的鼻腔。

“磷粉？”廖轻-舟的眉头微微一挑，“不对，纯度太低，气味也不对。而且，没有助燃剂的话，不可能在这种潮湿的夜里持续发光。”

她从随身的皮箱夹层里，取出一根火柴。

她没有点燃火柴，而是将沾有粉末的青砖地面，作为临时的“火柴皮”，用火柴头在上面轻轻地、快速地摩擦了一下。

就在火柴头摩擦产生的微弱热量，接触到那些白色粉末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团微小的、如同鬼火般的蓝色火苗，猛地爆出。火苗只燃烧了一瞬，便迅速熄灭，同时冒出丝丝缕"缕的白色浓烟。

看着这团转瞬即逝的蓝色火苗，廖轻舟的眼神彻底变得冰冷而明澈。她已经完全看穿了这个吓疯侯三的、看似高深的把戏。

“原来如此，根本不是磷粉，而是骨粉。”

这根本不是什么阴曹地府的冥界幽光，而是一种在江湖术士、走方郎中之间流传已久的骗人伎俩。

布置者将动物甚至人类的骨头，用烈火反复煅烧，再碾成极其细微的粉末。这种提炼过的白骨粉末，其主要成分便是磷酸钙。它本身并不稳定，尤其是在与空气中的某些物质混合后，遇热极易起火自燃。

而在这座四面通风的正堂里，夜风的不断吹拂，会加速骨粉表面的缓慢氧化，从而产生微弱的热量。这热量足以让骨粉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发出那种诡异的、惨绿色的冷光。

这种光，对于那些心中无愧的正直之人或许没什么作用。

但对于一个心里有鬼、胆怯心虚的盗贼来说，这来自黑暗高处、如同地狱凝视般的幽光，便是最致命的毒药。

“用死人的骨头，来吓唬活人。”廖轻舟站起身，看着地上那堆破碎的纸人，语气中充满了不屑，“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