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细线寻踪

正堂内那股由骨粉燃烧后产生的、混合着大蒜腐烂的刺鼻气味，与地上飞贼失禁后散发出的尿骚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古怪味道。

廖轻舟用脚尖将那堆已经失去所有神秘感的纸人残骸踢到一边，仿佛在处理一件令人厌恶的垃圾。

“用死人的骨头来吓唬活人，这种手段未免也太低级了。”她对着那堆破碎的纸片冷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如果你只能拿出这种程度的把戏，那我对你这个所谓的宅子主人，实在是有些失望。”

查验完地上的纸人粉末后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并没有在那个已经彻底疯掉的飞贼身上多做停留。

她的视线，重新转移到了纸人那散落一地的“四肢”连接处。

不过廖轻-舟的语气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果仅仅是一个悬挂的会发光的纸人，还不足以将一个经验丰富的盗贼吓成这副模样。除非……这个纸人它还会动。”

她举起手中的煤油灯，大步走到那堆残骸旁再次蹲下身子。

这一次她的目光直接锁定了纸人背部和四肢那些用竹篾扎紧的关键节点上。

在昏黄的灯光照射下，那些看似普通的节点上，赫然绑着几根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黑色蚕丝线。

“果然如此。”廖轻-舟看着那些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细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个不会动的鬼只是一个死物。而一个会在你面前突然活动起来的‘鬼’，才能真正击穿人的心理防线。”

这些黑线被染成了纯粹的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极难被肉眼察觉。它们的一端连接着纸人的关节，另一端则一路向上笔直地延伸，精准地穿过了正堂那巨大房梁上几个特意钉进去的、早已锈迹斑斑的铁质小圆环。

“利用滑轮原理通过拉扯这些丝线，就能让这个悬在半空的纸人，做出一些简单的类似活人般的动作。”廖轻舟站起身顺着丝线的走向向上望去，“当侯三被那张发光的脸吸引全部注意力的时候，你只需要在暗中轻轻拉动丝线，让这个纸人的手臂或头颅，在他面前突然动一下……就足以成为压垮他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穿过房梁上的那些铁质圆环后，几根黑色的蚕丝线汇聚成了一股更粗的线束，如同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顺着房梁的走向，一路朝着老宅东侧那片更为荒废更为阴暗的院落延伸过去。

那里正是那个飞贼侯三翻墙潜入的地方。

也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操控者，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

“现在该轮到我来找你了。”

廖轻-舟没有再理会地上那个还在口吐白沫、无意识抽搐的倒霉飞贼。对于她来说这个“探路石”的价值已经彻底耗尽。

她直接收起解剖刀，甚至没有去熄灭那盏留在原地的煤油灯，而是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顺着那些从头顶延伸而过的、极其纤细的线索，在错综复杂的老宅建筑群中，展开了悄无声息的逆向追踪。

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显然对自己的布置极有信心。他自以为这些比蛛丝还要隐蔽的蚕丝线，在漆黑的夜里绝不可能被人发现。

但他并不知道他的追踪者，拥有一双早已习惯在黑暗中进行精细解剖工作的眼睛。

追踪的路线被布置得极其隐蔽，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恶意。

廖轻-舟在行进的过程中很快发现，这些丝线的走向，被刻意地安排在建筑物的阴影之下，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月光可能照射到的开阔区域。操控者专门利用了院落中那些奇形怪状的假山、早已枯死的巨大树木、以及残破的屋檐作为掩护，将这些杀机的引导线布置得天衣无缝。

“你不仅懂得利用机关制造恐惧，还很懂得利用环境隐藏自己。”廖轻-舟紧贴着冰冷的墙根前行，每迈出一步都显得异常谨慎，同时时刻留意着脚下每一寸地面的状况，“这说明，你受过专门的训练，或者……你天生就是个喜欢躲在暗处的老鼠。”

在途经一条连接两个院落、极其狭窄的夹道时，头顶的丝线从一道高墙的顶部穿过。

廖轻-舟的身影在夹道口停顿了一下。

这条夹道又窄又长，两侧都是高达两米多的院墙，是追击的最佳路径，也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她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将身体的重心压得更低，如同捕食前的猎豹，缓缓地踏入了这条漆黑的通道。

她的脚尖，刚刚触碰到夹道中央一块看似平整光滑的青石板，一股极其细微的与周围石板完全不同的受力反馈，便从脚底传来。

那块石板在她的脚尖触碰下，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下陷。

廖轻舟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在察觉到异常的瞬间，便闪电般地收回了已经踏出的脚步。

她缓缓后退了半步，抽出藏在袖口的解剖刀，用坚硬的刀柄在那块看似平整的青石板上，轻轻地敲击了两下。

传回来的声音，不再是实心石板那种沉闷厚实的回响，而是一种带着明显空洞感的、如同敲击在薄木板上的声音。

“陷阱？”廖轻-舟蹲下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感兴趣的神色，“看来你防备的，并不仅仅是那些被你吓破胆的普通人。”

她用锋利的刀片，顺着那块石板的缝隙向下一刮。

刀片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很轻易地就探入了缝隙深处，并且刮出了一些腐朽的木屑。

这块石板的下方，被完全挖空了。

它的表面，仅仅是靠着几根早已被潮气侵蚀得无比脆弱的木条在苦苦支撑。

一旦有不知情的追击者，为了追上那个装神弄-鬼的黑影而在此处盲目奔跑，沉重的脚步踩上这块伪装得天衣无缝的石板，其结果必然是瞬间踏断脆弱的木条，整个人坠入下方那个不知有多深、藏着什么的黑暗陷阱之中。

这个发现，让廖轻舟彻底确信了一件事。

这座贺家老宅内隐藏的那个“守卫者”，他布置的并不仅仅是用来制造恐怖景象、进行精神攻击的“鬼魂”。

他还擅长布置这种足以致命的、纯粹的物理防御机关。

他所防范的，不仅仅是像侯三这样误打误撞的飞贼。

他还在刻意防范着另一种人——一种像她一样，不会被鬼神之说迷惑，并且会试图揭开真相、追查到底的探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