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内的火势已经彻底失控。
屋顶的瓦片在高温的炙烤下,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爆裂声,然后如同雨点般纷纷砸落。粗大的承重梁柱,在被烈火烧得焦黑之后,也终于支撑不住,一根接着一根地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的火星与尘埃。
浓烟和烈火,已经彻底吞噬了这间屋子里所有的木质家具,将那些曾经见证了无数罪恶与悲剧的织布机,烧成了扭曲的、黑色的焦炭。
廖轻舟站在满地狼藉的火海废墟之中,周围是令人窒息的灼热气浪。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旁边那具已经被大火彻底吞噬、与织布机残骸融为一体的老门房阎得水的焦尸。
对于他而言,这个人的审判,已经结束。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台被他亲手设计的机关砸得粉碎的、最大的提花织布机残骸上。他迎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快步走了过去。
“你还要找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那片相对安全的区域传来。是沈雁秋。她并没有完全离开,而是躲在了一处没有被大火波及的假山后面,正焦急地望着火海中的他。
“你怎么还没走?”廖轻舟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我让你立刻从后院撤离!这里随时都可能完全坍塌!”
“我不能走!”沈雁秋固执地摇着头,大声喊道,“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要走,我们一起走!”
“愚蠢!”廖轻舟低声咒骂了一句,但他知道,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他不再理会沈雁秋,而是直接在那堆燃烧的织布机残骸前蹲下身子。他用手里那柄已经有些卷刃的解剖刀片,在那根被砸断的、最粗壮的底座木轴断裂处,用力地撬动起来。
“你在干什么?快出来!那上面就要塌了!”沈雁秋看着他头顶那根正在冒着浓烟、发出断裂声的巨大横梁,急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马上!”
廖轻舟的眼神专注而冷静,他完全无视了头顶的危险,只是用尽全力,将刀片深深地刺入那根被烧得焦黑的木轴夹层之中。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那块被人工挖空后又重新封死的木板,被他硬生生地撬开了。
在木轴那中空的、被烈火熏得滚烫的夹层深处,一个被厚厚的、浸满了防火桐油的油纸,层层包裹的方形铁盒,静静地躺在那里。
廖轻-舟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计划得逞的了然。
他伸手,将那个滚烫的铁盒,从火焰与灰烬中,直接拽了出来。
他甚至来不及多看一眼,便立刻起身,向着沈雁秋所在的安全区域冲去。
就在他离开的瞬间,他头顶那根巨大的横梁,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带着熊熊的火焰,轰然砸落。重重地砸在了他刚才所站立的位置,溅起漫天的火星。
“你没事吧?”沈雁秋立刻冲了上来,扶住了他那因为脱力而有些踉跄的身体。
“我没事。”廖轻舟摇了摇头,他迅速地撕开铁盒外那层还在冒着青烟的油纸,打开了盒盖。
他快速地确认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一张用鲜血写就的、字字泣血的绝笔信。
一本用蝇头小楷记录了贺家所有肮脏交易的,绝密账本。
阮玉娘的最终铁证,到手了。
“这是……”沈雁秋看着铁盒里的东西,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是我们,送给贺家和铁连城的,最后的‘礼物’。”
廖轻舟将铁盒盖紧,看了一眼怀中这个沉甸甸的、足以掀翻整座城市的罪证,将其贴身收进了怀里。
“走!”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拉起沈雁秋的手,转身大步流星地穿过那片浓烟滚滚的走廊。
他们头顶,不断有燃烧的木梁和瓦片掉落下来,与他们擦肩而过。但廖轻舟的脚步,却如同在自己家的后院散步般,从容而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坠落的危险。
两人一路向着老宅后院的方向快步前行。
后院的火势,果然如廖轻舟所料,相对较小。只有一些被风吹来的火星,引燃了部分干枯的杂草。
那口被铁连城的炸药轰开的枯井,此刻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不断地向外冒着从地下通道里倒灌出来的、呛人的黑烟。
枯井旁边的青石板,已经被彻底掀开,露出了通往地下暗河的、湿滑的台阶入口。
一个瘦小畸形的身影,正紧紧地跟在一个焦急踱步的女人身后,双手死死地抓着她的衣角。
正是提前撤离的沈雁秋和阿丑。
沈雁秋站在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处,正伸长了脖子,焦急地向着火光冲天的院子深处张望着。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与不安。
当她看到廖轻舟那道熟悉的身影,毫发无伤地从浓烟中走出来时,她那一直紧绷着的、惨白的脸色,终于放松了下来。
“你终于出来了!”沈雁秋立刻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喜悦,“我以为……我以为你……”
“我说了,我死不了。”廖轻-舟看着她那双因为担忧而泛红的眼睛,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让你久等了。”
“东西……拿到了吗?”沈雁秋的目光,落在了他那鼓囊囊的怀中。
廖轻-舟点了点头。
三人没有再在这片是非之地过多停留。
周围的火势越来越大,整座贺家大院的木质结构,都在发出濒临毁灭的悲鸣。空气中,充满了死亡、罪恶、以及净化的味道。
“我们走。”
廖轻舟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即将化为灰烬的百年凶宅,没有再回头。
他带着沈雁秋和惊魂未定的阿丑,顺着那口枯井旁湿滑的石阶,迅速地进入了那条通往新生的、冰冷刺骨的地下水脉之中。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与一个时代的,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