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在踏下最后一级石阶的瞬间,便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衫,扎进了每一个毛孔,将刚刚从火场中逃离出来的灼热感,彻底驱散。
从枯井的台阶下到最底部的暗道之后,前方,是一条由地下冰窖融化的雪水和宅院的排污暗渠,共同汇聚而成的、水流湍急的地下暗河。
周围漆黑一片,只有从身后那不断传来轰然倒塌声的宅院方向,偶尔会映出一点不祥的暗红色火光。上方,不断有被烧得焦黑的木炭和滚烫的碎石,从被震裂的通道顶部砸落下来,掉进冰冷的河水里,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声响。
“我们……就要从这里走吗?”沈雁秋看着眼前那片深不见底、散发着恶臭的漆黑河水,声音里带着一丝本能的恐惧。
“这是唯一的生路。”廖轻舟的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两个同样脸色苍白的人,眼神冷静而锐利,“上面的火势已经彻底失控,整座贺家老宅都会在半个时辰内,彻底坍塌成一片废墟。我们如果想活命,就必须在被活埋之前,从这里冲出去。”
呛人的浓烟,顺着豁口不断地向下倒灌,让本就稀薄的地下空气,变得更加难以呼吸。
廖轻舟没有再多说,他直接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抓住自己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长衫下摆,用力一扯。
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被他硬生生地撕了下来。
他将布条,在脚边冰冷的河水里彻底浸透,然后递给了身旁的沈雁秋。
“用这个,牢牢捂住口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水可以过滤掉大部分的毒烟和灰尘。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松开。”
沈雁秋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那块冰冷的湿布,紧紧地捂在了自己的脸上。
廖轻-舟又用同样的方法,为蜷缩在沈雁秋身后、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阿丑,也准备了一块。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个装着所有罪恶铁证的铁盒,用绳子死死地绑在了自己的腰间,确保万无一失。
“我走在最前面探路。”廖轻舟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声音在轰鸣的坍塌声中,显得异常沉稳,“沈小姐,你跟在我后面,拉住我的衣角。无论水流多急,都不要松手。”
“那你呢?”沈雁秋看着他那血肉模糊的右手,担忧地问道,“你的伤……”
“现在不是讨论伤口的时候。”廖轻-舟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决绝地望向了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的迟疑,率先迈开脚步,踏入了那齐腰深的、冰冷刺骨的湍急河水之中。
沈雁秋紧随其后。她一手死死地拉住廖轻-舟那早已被浸湿的衣角,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拽着那个几乎要被恐惧吞噬的阿丑。
三人排成一列,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挣扎求生的一叶扁舟,顺着湍急的水流方向,向着那片未知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艰难跋涉。
暗河里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冷,还要急。
冰冷刺骨的河水,疯狂地冲刷着他们的身体,无情地掠夺着他们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温度。脚下的淤泥和碎石,湿滑无比,好几次,沈雁秋都险些被湍急的水流冲倒。
但每一次,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都会像一根钉死在河床里的钢钉一样,用他那并不算魁梧的身躯,为她挡住大部分的水流冲击,然后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将她重新拉回平衡。
随着上方建筑的不断坍塌,大量的砖石和泥土涌入地下通道,导致暗河的水位,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不断上涨。
很快,冰冷的河水,就已经淹没了他们的胸口。
沈雁秋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双腿也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冰水里,而变得麻木不堪,几乎要失去知觉。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以为自己即将被这片黑暗的河流所吞噬时,一直被她紧紧拽在身后的阿丑,却突然有了动作。
这个常年在贺家地下夹墙中生存的畸形儿,对这里每一条暗道的结构,每一处水流的走向,都有着一种超越常人的、野兽般的直觉。
他能通过水流在涵洞壁上撞击所产生的、极其细微的回音,来判断前方的地形。
就在三人即将被一股迎面而来的巨大回流卷入一个致命的旋涡时,阿丑反手抓住了沈雁-秋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另一个方向,猛地一拽。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嘶嘶声。
廖轻舟立刻明白了过来。他毫不犹豫地改变了方向,带着身后的两人,拐进了另一条看似更窄、水流却相对平缓的岔路。
他们刚刚离开主河道,身后便传来了一阵巨大的、水流被吸入旋涡的轰鸣声。如果他们刚才再晚走半步,此刻,恐怕早已被卷入水底,被那些尖锐的碎石撕成碎片。
“谢谢你,阿丑。”沈雁-秋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对着那个救了他们一命的畸形儿,由衷地说道。
阿丑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指了指前方,示意他们继续前进。
有了阿丑这个“活地图”的指引,他们接下来的路程,变得顺利了许多。
廖轻-舟依旧走在最前面,用自己的身体,为身后的两人,挡住那些顺着水流疯狂冲刷下来的、带着锋利尖刺的燃烧木炭和碎裂的砖石。
冰冷的河水,不断地冲刷着他手腕上那道刚刚缝合的伤口,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但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咬紧牙关,机械地、执着地,在黑暗中不断向前游动。
在长时间的憋气、低温和体力严重透支下,三人的身体,都达到了崩溃的极限。
就在沈雁-秋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前方那片永恒的黑暗之中,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火光的、惨白色的光亮。
是出口!
那是黎明前,从城市下水道的排水口,透进来的,属于人间的光!
“抓紧我!”
廖轻-舟发出了最后的指令。他那双早已失去血色的手臂,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股求生的、不可思议的巨大力量。
他猛地发力,拉着身后的沈雁秋和阿丑,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气力,向着那片象征着希望的光亮,奋力游去。
最终,三人顺着涵洞那狭窄的排水口,如同被激流冲刷出的石子,一跃而出。
冰冷的河水,被他们甩在身后。
新鲜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涌入了他们那几乎要窒息的肺部。
他们成功地,从那座燃烧的、崩塌的死亡迷宫中,挣脱了出来。
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