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喧嚣与血气,随着日头一并沉入了乌江底下。
夜幕降临,江面上便升起一场浓得化不开的大雾。那雾气贴着水面翻滚,冰冷而粘稠,像是一层活着的裹尸布,将两岸的灯火、山峦的轮廓,连同天上的星月,都吞噬得一干二净。
气温降得邪乎,仿佛一瞬间从溽夏跌进了寒冬。江风不再是白日里带着水汽的暖流,而是化作了无数根淬了冰的针,拼命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骆亦辰的乌篷船没有回那人声嘈杂的主码头,而是泊在了下游一处早已荒废的野渡口。这里芦苇丛生,岸边尽是些被江水冲上来的死鱼和烂木,散发着一股经年不散的腐败气息。
他没有进船舱,依旧独自坐在船头。白日里那场冲突,对他而言,似乎还不如手中这杆早已冰凉的旱烟来得有分量。他就这么坐着,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尊融入了夜色的石像,守着这艘船,也守着这条江的规矩。
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已不足三尺。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这艘船,以及身下那深不见底、缓缓流动的漆黑江水。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轻微的、踩在湿滑青石上的脚步声,从浓雾深处传了过来。
骆亦辰的耳朵微微一动,却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今晚的“客人”,到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像是从浓雾里硬生生渗透出来的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渡口。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顿,最终停在了乌篷船的船头前。
借着船头那盏豆大的防风油灯光芒,骆亦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来人头上戴着一顶宽大得不成比例的竹编斗笠,将整个头颅都罩在了阴影里。更诡异的是,斗笠之下,并非寻常的面容,而是被好几层厚重的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道勉强可以视物的缝隙。
一阵混杂着浓烈腥臭与奇异芬芳的气味,随着客人的到来,钻入了骆亦辰的鼻腔。那股腥臭,像是尸体在盛夏时节捂了三天的味道,闻之欲呕;而那股异香,却像是某种祭祀时焚烧的贡品,诡异而庄严。两种味道拧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属于阴间的气息。
客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被黑布包裹的头颅,对着骆亦辰的方向,似乎是在审视。
片刻之后,他抬起脚,踏上了骆亦辰的船。船身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发出一声木板受压的沉闷呻吟。
客人上船后,依旧一言不发,径直走到船舱最里侧的角落,寻了个最暗的位置,端正地坐了下来,整个人缩在阴影里,仿佛他生来就属于那里。
然后,他缓缓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副浸透了水渍、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皮手套。手套的掌心里,躺着三枚铜钱。
骆亦辰站起身,走到客人面前。他没有去看那张被包裹的脸,只是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
铜钱上沾满了江底黏腻滑腻的水草,还裹着一层黑色的淤泥,散发着一股万年不化的阴冷。灯光下,可以隐约看到铜钱上模糊的字迹。
这是压口钱。死人下葬入殓时,为防怨气不散,含在嘴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骆亦辰面无表情,他平静地伸出手,从那戴着手套的掌心中,将三枚冰冷的、带着尸体气息的铜钱一一拈起。指尖触碰到钱币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直冲天灵盖。
他没有询问客人的身份,也没有查探客人的面容,更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这是阴行引渡的规矩。收了钱,便是一场交易的开始。问得多了,沾染的因果也就多了。
骆亦辰将那三枚压口钱收入怀中,贴身放好。那股阴寒立刻隔着粗布衣衫,渗入他的皮肤,像是有三块冰烙在了他的胸口。
他转过身,走到船尾,解开那根绑在岸边木桩上的粗大缆绳,而后拿起那根从不离身的实心竹篙,在渡口布满青苔的岩石上用力一点。
乌篷船发出一声轻微的离岸声,缓缓滑开渡口,像一个沉默的幽灵,义无反顾地驶入了那片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深处。
江面之上,再无一丝声响。
乌篷船在常人无法视物的浓雾中平稳前行,速度不减。船身两侧,时不时有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那是江中潜藏的暗礁。
很快,船只驶入了一片连白天都少有船家敢闯的水域。
此地,名为“鬼见愁”。
正如其名,这片水域,是整条乌江最凶险的地段。两岸山势陡峭,将江道挤压得异常狭窄,水流因此变得狂暴而没有规律。江底更是布满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尖锐礁石,如同巨兽张开的利齿。更可怕的是,在这些礁石之间,还潜藏着无数致命的旋涡,一旦船只被卷入,顷刻间便会船毁人亡,连块木板都剩不下。
然而,骆亦辰的船,却在这片死亡之地,行得异常沉稳。
他站在船尾,双脚分开,如铁钉般牢牢钉在甲板上。双手紧握着那根粗长的竹篙,双眼微闭,整个人仿佛与这艘船、这片江融为了一体。
他不是在用眼睛看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里,眼睛早已失去了作用。
他在用手中的竹篙,用全身的皮肤,去“听”水的声音。
竹篙的末端不时探入水中,每一次接触,水流的力道、方向、速度的变化,都会通过这根实心竹杆,清晰无比地传递到他的掌心,再传遍他的四肢百骸。
左侧水流有变,一股暗涌正从礁石后方袭来。
骆亦辰手腕一沉,竹篙向左侧水下猛地一撑,船头巧妙地向右偏转了半分,堪堪避开了那股能将船身撕裂的暗流。
前方水面看似平静,竹篙探入后传来的细微震动却告诉他,水下三尺,正有一个巨大的旋涡在缓缓转动。
他毫不犹豫,双臂发力,竹篙在船尾右侧的水中划出一道深沉的弧线,乌篷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船身一侧,几乎是擦着那旋涡的边缘,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
整艘乌篷船,在他的操控下,仿佛变成了一条通人性的游鱼,在这布满了死亡陷阱的“鬼见愁”水域里,于暗礁的獠牙之间,在漩涡的引力边缘,辗转腾挪,艰难穿行。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冷峻的脸颊滑落。这不是累,而是精神高度集中的体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撑篙,都是一次与死神的博弈。
而船舱角落里,那位神秘的客人,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没有因为船身的剧烈晃动而有半分不稳,也没有因为这惊心动魄的航行而发出丝毫声响。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沉默地看着骆亦辰在船尾与整片凶险的江水缠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