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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江心沉尸

乌江绝命渡 扶苏 2026-06-16 14:57

乌篷船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在“鬼见愁”那迷宫般的暗礁与漩涡中,死死地维持着航线。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不知疲倦地试图将这艘船拖入深渊。
骆亦辰站在船尾,握着竹篙的手稳如磐石。他整个人都成了一架最精密的仪器,感知着水流每一丝一毫的变化。
就在乌篷船行至这片水域最中心,水流最为凶险的位置时,异变陡生。
一直端坐在船舱最黑暗角落里的那位无面客人,毫无征兆地浑身剧烈抽搐起来。他的身体僵直得如同一块铁板,猛地后仰,后脑勺重重地磕在船舱的木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随即,他那戴着皮手套的双手,如同两只疯狂的铁爪,死死地扼住自己的脖颈,指甲深陷入包裹头脸的黑布之中,似乎想要撕开什么,又像是在承受某种来自内部的、无法言喻的酷刑。
“嗬……嗬……”
一阵不似人声的、破风箱般的嘶吼,从他喉咙的黑布之下硬生生挤了出来。那声音充满了痛苦与绝望,在这死寂的江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骆亦辰猛地回头,目光如刀,钉在了那个抽搐的身影上。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更为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大量的黑红色浓稠液体,如同决堤的坝,猛地从客人面部那几层厚重的黑布缝隙中喷涌而出!那不是鲜血应有的颜色,粘稠得如同熬了数天的桐油,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液体溅落在骆亦辰脚边的木质甲板上。
没有寻常液体该有的声响,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灼烧般的嘶鸣。一缕缕带着恶臭的白烟升腾而起,那坚实的甲板,竟被那黑红色的液体腐蚀出了几个深浅不一的黑色凹坑,坑洞的边缘还在不断碳化、蔓延。
这是剧毒!
客人的挣扎仅仅持续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戛然而止。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那扼住自己脖子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整个身体如同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朝着右侧倒了下去。
尸体沉重的分量,重重地砸在了乌篷船的右侧船舷上。
灾难,在这一瞬间降临。
这艘本就在江心漩涡边缘维持着精妙平衡的乌篷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量,瞬间向右侧剧烈倾斜。冰冷刺骨的江水如同找到了缺口的山洪,疯狂地涌入船舱。
与此同时,船身下方那个巨大的漩ان涡,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增强了拉扯之力。整条船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着漩涡中心拖拽,船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眼看就要被这江心的巨口彻底吞噬。
千钧一发之际,骆亦辰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低吼。
在这几乎与水面垂直的甲板上,他的双脚如同被烧红的铁水浇筑在了船板上,纹丝不动。他腰身一沉,双臂的肌肉瞬间贲张到极限,将手中那根坚韧的实心竹篙,狠狠地朝着身下浑浊的水中插了下去!
竹篙带着他全部的力气和经验,在水中精准地找到了着力点——江底一块凸起的、坚硬无比的暗礁缝隙。
只听一声闷响,竹篙的前端死死地楔入了礁石之中。
“给我……定住!”
骆亦辰双目赤红,全身的青筋如同盘错的树根,从脖颈一直蔓延到手臂。他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这根竹篙上,凭借着双臂惊人的力量和稳如泰山的下盘,与那漩涡的万钧拉扯之力,展开了一场最原始的对抗。
竹篙被压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中折断。
船身倾覆的势头,竟然被这以一人一篙之力,硬生生地止住了!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尸体依旧压在船舷上,江水还在不断倒灌。
骆亦辰没有丝毫迟疑,他维持着撑篙的姿势,稳住船身不再下沉,同时迅速地挪动脚步。他趟过已经没过脚踝的冰冷江水,一把抓住那具僵硬的尸体,用尽全力,将那沉重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死物,从船舷边上,硬生生地拖拽回了船舱的正中心。
随着重心的回归,乌篷船猛地一震,随即在剧烈的摇晃中,缓缓地、奇迹般地恢复了平稳。
滔滔江水,被隔绝在了船外。
船舱内,一片狼藉。积水混杂着那滩腐蚀性的毒血,散发着令人晕眩的恶臭。
骆亦辰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他松开竹篙,走到那具尸体旁,蹲下身。
他没有去揭开那层包裹着脸的黑布,只是伸出手指,在那滩黑红色的毒血里轻轻沾了一下,随即凑到鼻尖。
一股刺鼻的、类似福尔马林混杂着某种草药的药剂气味,直冲他的脑门。这气味,与之前客人身上那股诡异的“异香”,同出一源。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
这不是什么水鬼索命,也不是什么江神发怒。
这是谋杀。一场处心积虑的、将时间和地点都算计得无比精准的谋杀。下毒之人算准了船行至“鬼见愁”中心,毒性发作,船毁人亡,便可将一切都推给这片凶险的水域,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他没算到,这艘船的船家,是骆亦辰。
按照乌江水路上的老规矩,凡是在渡船上暴毙的客人,都被视为“不祥之兆”,必须立刻用草席包裹,沉入江心,以慰江神,否则会给船家带来无穷的灾祸。
骆亦辰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具僵直的尸体,又看了看船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雾。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师傅陆九指的《巡江手记》里写过:水里的鬼,永远没岸上的人毒。
他打定了主意。
他没有理会那些流传了百年的所谓规矩,而是转身走到船舱底部,从一块活板下,翻出了几块厚重无比、浸透了桐油的防水油布。
他将那具尸体,连同它身上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衣物,用油布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捆扎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茧。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拿起竹篙,撑动乌篷船。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调转船头,朝着来路驶去。他没有走寻常的水道,而是凭借着对这片水域的熟悉,选择了一条完全避开水警日常巡逻路线的、更为偏僻也更为凶险的航线。
夜雾,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乌篷船如同一道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迷雾,回到了那处荒僻的野渡口。
骆亦辰将船停稳,扛起那个沉重而僵硬的油布包裹,走向岸边不远处一间早已废弃、连门板都已腐朽的停船库。
他将包裹藏在船库最深处的杂物堆里,用破旧的渔网和烂木头仔细地掩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出这间散发着霉味的停船库,重新回到江边,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眼神深邃而冰冷。
他知道,从他收下那三枚压口钱,到决定留下这具尸体开始,自己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阴行引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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