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船库里,光线愈发阴暗。阮青衣那句冰冷的结论,仿佛带着尸体特有的寒气,在逼仄的空间里久久回荡。
“完美的谋杀,完美的栽赃。”骆亦辰看着那具被重新盖上的尸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眼神却比窗外的江水还要深沉。
阮青衣一边收拾着她的解剖工具,一边说道:“现在,我们需要知道他是谁。只有确定了他的身份,才能知道他得罪了谁,谁又非要用这种手段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仿佛刚刚解剖的不是一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而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实验标本。她将带血的刀具用酒精棉仔细擦拭干净,放回原位,随后合上了那个银色的金属箱。
“想要知道他是谁,只有一个地方能问到。”骆亦辰说着,便率先走出了停船库,“跟我来。”
阮青衣没有多问,提着箱子,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穿梭在码头那些如同迷宫般的巷道里。这一次,骆亦辰领着她走向了更深、更偏僻的角落。这里的路面更加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和劣质胶水混合的古怪气味。
最终,他们在一间门口挂着两盏惨白灯笼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铺子的门脸很小,黑漆漆的门板上,用歪歪扭扭的白漆写着三个字:霍记纸扎。
骆亦辰推门而入,一股更为浓郁的阴冷潮气扑面而来。
铺子里光线极差,即便是在白天,也需要点着几根白蜡烛才能勉强视物。四周的墙壁上、房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纸人、纸马,甚至还有纸扎的汽车洋房。
那些纸人都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脸上用朱砂画着诡异而夸张的笑脸,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仿佛正齐刷刷地盯着两个不速之客,看得人脊背发凉。
一个干瘦的身影正趴在柜台上,拿着一支细细的毛笔,专心致志地给一个纸人画着眉毛。正是前几日给骆亦辰介绍生意,又被他吓得够呛的扎纸匠,霍麻子。
“霍麻子。”骆亦辰的声音不大,却让那个专心致志的身影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笔一歪,给那纸人画出了一道血痕般的眉毛。
“哎哟我的骆爷!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霍麻子一回头,看到是骆亦辰,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到了他身后那个提着金属箱的阮青衣,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起来,“这……这不是那位女学生吗?你们怎么……”
骆亦辰没有理会他的惊讶,径直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叠钞票,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桌上。
“这是你的封口费。”骆亦辰的语气不容置疑,“昨晚的事情,你最好当从没发生过。否则,我不介意把你扎成一个纸人,扔进江里喂鱼。”
霍麻子看着那叠厚厚的钞票,眼睛都直了,但一听到骆亦辰后半句话,又吓得脖子一缩,连连点头哈腰:“骆爷您放心!我霍麻子嘴巴最严了!昨晚?昨晚风大雨大,我早早就睡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最好是这样。”骆亦辰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柜台上。
那是一枚玉扳指。扳指的成色极好,通体温润,但在扳指的外缘,却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如同牙印般的缺口。这是他从那具尸体的靴底夹层里搜出来的,显然是死者在临死前,拼命藏下的身份证明。
“看看这个,是谁的。”
霍麻子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拿起那枚扳指,凑到昏暗的烛光下,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着。他的手指在那特殊的缺口上反复摩挲,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变得和墙上那些纸人一样惨白。
“这……这玩意儿……骆爷,您是从哪儿弄来的?”霍麻子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他看了一眼骆亦辰,又惊恐地瞥了一眼阮青衣,仿佛这枚小小的扳指是什么索命的厉鬼。
骆亦辰的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别问我从哪儿弄来的。”骆亦辰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问你,这东西,是谁的。”
霍麻子咽了口唾沫,将扳指小心翼翼地放回柜台,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骆爷,阮小姐……咱们借一步说话。”
他领着二人,走进了铺子更深处的里屋。这里堆满了各种半成品的纸扎,气味更加难闻。
关上门后,霍麻子才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说道:“这枚扳指,是沙龙帮钱四爷的。这乌江码头,没人不认得他这枚‘缺牙’扳指。”
“沙龙帮?”阮青衣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嘘!姑奶奶您小声点!”霍麻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沙龙帮是这码头除了黑水河之外最大的帮派,做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而这位钱四爷,就是沙龙帮帮主最信任的首席账房先生,帮里所有的进出账目,都攥在他手里。”
骆亦辰和阮青衣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一个掌握着整个黑帮核心财务命脉的账房先生,他的死,绝不可能是意外。
“他怎么了?”骆亦辰追问道。
“失踪了!”霍麻子一拍大腿,声音又不敢太大,“就前几天的事!江湖上都传遍了!说是沙龙帮最近因为一笔巨额的保护费账目对不上,亏空了一大笔钱,帮主大发雷霆,帮派里几个堂主都互相猜忌,闹得不可开交。所有人都说,只有钱四爷手里的那本总账,才能查清楚到底是谁在里面做了手脚。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钱四爷……连人带账本,一块儿人间蒸发了!”
听到这里,所有的线索,都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阮青衣率先开口,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像是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所以,这是一场黑吃黑。沙龙帮内部有人侵吞了那笔巨款,为了掩盖罪行,他必须让钱先生和那本账本永远消失。”
骆亦辰接过了她的话,眼神冰冷地补充道:“凶手不仅要杀人夺账,还要做得天衣无缝。所以他先给钱先生灌下慢性毒药,再用硫酸毁掉他的脸,然后把他伪装成一个神秘的客人,包下我的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怒意:“他算准了钱先生会在‘鬼见愁’毒发,算准了船会翻,我会死,尸体和账本会一同沉入江底。到那时,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倒霉的引渡人骆亦辰,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客人,在夜里闯‘鬼见愁’时触怒了水鬼,最终尸骨无存。”
“好一招一石三鸟,借刀杀人,死无对证!”阮青衣也不禁感叹这计划的周密与歹毒,“他不仅拿到了钱,除掉了唯一的证人,还顺便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一个死去的引渡人和虚无缥缈的水鬼身上。”
停船库里的尸体,码头上的迷药,江心的剧毒,以及这枚“缺牙”扳指,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场被精心伪装成灵异事件的、严密无比的黑帮内斗灭口案。
骆亦辰将那枚扳指重新收入怀中。他知道,从他接下这桩阴行引渡开始,他就已经被凶手算计为这盘棋局里,最后那枚用来“毁尸灭迹”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