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龙帮的总堂,设在一座由旧粮仓改建的大宅里。平日里,这里门禁森严,气氛肃穆,一派黑道大帮的威严气象。
而今天,这股威严,被三个不速之客,彻底搅得粉碎。
骆亦辰一脚踹开了那扇雕着猛虎下山图的厚重木门。他肩上扛着一个被粗麻绳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男人,正是被他打断了肋骨、早已没了半条命的副帮主赵奎。
跟在他身后的,是阮青衣。她手里没有提着那个沉重的金属箱,而是拿着一份写满了英文与化学公式的报告,神情冷峻,不带一丝畏惧。
最后面,则是被骆亦辰强行拽来的霍麻子。他缩着脖子,一张脸比他铺子里的纸人还要白,要不是被骆亦辰用眼神死死锁定着,他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议事大厅里,沙龙帮的帮主和几位堂主正围坐一堂,气氛凝重,显然还在为那笔不翼而飞的巨款和失踪的钱四爷互相猜忌、争吵不休。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骆亦辰?”帮主是个年过半百的精悍老人,他认得这个在乌江上独来独往、从不与任何帮派往来的捞尸人,眼中充满了惊疑,“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骆亦辰将肩上的赵奎,如同扔一条死狗般,扔在了大厅的正中央,“只是来跟各位,讲一个‘水鬼索命’的故事。”
赵奎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在场的几位堂主脸色瞬间大变,他们都认出了这个本该在外面主持大局的副帮主。
“赵奎?你怎么会……”
“骆亦辰!你敢动我沙龙帮的副帮主,是想跟我们整个沙龙帮开战吗!”一个脾气火爆的堂主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开战?”骆亦辰冷笑一声,他没有理会那个叫嚣的堂主,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帮主,“我只是一个捞尸的,没兴趣跟任何人开战。我来这里,一是为了自证清白,二是为了替一个冤死的人,讨个公道。”
他转头示意了一下。
阮青衣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份报告,放在了帮主面前的桌上。
“这是什么?”帮主皱眉看着那份写满了洋文的天书。
“一份尸检报告。”阮青衣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在大厅里清晰地回响,“死者,是贵帮失踪的首席账房,钱四先生。”
一石激起千层浪!
“你说什么?老四死了?”
“不可能!你怎么知道他死了?尸体在哪?”
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安静!”帮主沉声喝道,他那双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阮青衣,“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都在这份报告里。”阮青衣不卑不亢地说道,“我虽然没见过钱先生,但我可以告诉各位,死者,男性,年龄在五十岁上下,死于一种提取自苗疆金环蝮蛇的慢性神经毒素。死后,面部被高浓度硫酸损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惊疑不定的脸。
“除此之外,我们还在他的胃里,发现了大量未来得及消化的烈酒,以及在死者靴底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骆亦辰从怀里,将那枚“缺牙”扳指,扔在了桌上。
看到这枚扳指,帮主的手猛地一抖。他拿起扳指,反复摩挲着那个熟悉的缺口,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这确实是他亲手赏给钱四的信物。
“尸检报告?”那个火爆脾气的堂主依旧不信,“我们只信眼睛看到的,不信你这洋婆子鬼画符的东西!”
“是吗?”阮青衣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换一种你们听得懂的方式说。钱先生,是在登上一艘船的六个小时之前,被人灌下了毒酒。下毒之人计算好了时间,让他在船行驶到江心‘鬼见愁’水域时毒发身亡,并且毁掉了他的脸,伪装成被水鬼啃噬的假象。而他雇佣的那艘船,恰好就是这位骆先生的。”
她指了指骆亦辰,继续说道:“按照凶手的计划,船会在江心倾覆,骆先生会死,钱先生的尸体和那本关键的账本,都会永远沉入江底。到那时,所有人都会以为,是骆先生带着不祥的客人,死于水鬼索命。一桩完美的谋杀,一桩完美的栽赃。”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赵奎身上。
到了这一刻,心理防线早已被肋骨断裂的剧痛和死亡的恐惧彻底摧毁的赵奎,再也撑不住了。
“是……是我做的……”他趴在地上,声音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变形,“帮主!饶命啊帮主!是我一时糊涂,是我鬼迷了心窍!”
在极度的恐惧下,他将一切都招了。
他如何利用职权,偷偷将那笔巨额的保护费转走;又如何在事情败露之际,设计了一场鸿门宴,给忠心耿耿的钱四爷灌下了那杯来自地下黑市的毒酒;最后,又如何毁掉钱四的脸,将他伪装成神秘客人,包下骆亦辰的船,企图制造一场船毁人亡、死无对证的“灵异事件”。
所有的罪行,所有的细节,他都全盘托出,只求能换来一线生机。
一切都真相大白。
“欺师灭祖的畜生!”沙龙帮帮主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桌子,指着地上的赵奎,怒吼道,“把他给我拖下去!按帮规,三刀六洞,清理门户!”
几个打手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哭喊求饶的赵奎拖出了大厅。很快,外面便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一场打着“水鬼索命”幌子的连环阴谋,被彻底粉碎。
骆亦辰不仅洗清了杀人沉尸的嫌疑,那位沙龙帮帮主,更是亲自奉上了一箱黄澄澄的金条,作为这次事件的压惊赔偿,并且当众承诺,日后骆亦辰在乌江水路上,便是沙龙帮最尊贵的朋友。
这场风波的平息,不仅展现了骆亦辰的江湖土法与阮青衣的西洋法医学结合起来的巨大威力,也让原本互相防备的几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坚实的、超越了言语的信任。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帮主,还有一件事。”骆亦辰看着那箱金条,并没有去碰,而是沉声问道,“赵奎贪污的那笔巨款,最终流向了哪里?”
帮主叹了口气,脸色变得无比凝重:“那笔钱,他……他用来买通了黑水河帮的人,想等帮里大乱之后,引黑水河帮的人进来,助他夺位。”
黑水河帮!
听到这个名字,骆亦辰和阮青衣的心,同时往下一沉。
这个盘踞乌江水路,连官府都忌惮三分的终极势力,终于浮出了水面。
阮青衣立刻意识到,父亲的失踪,十有八九与这个心狠手辣的黑水河帮脱不了干系。而骆亦辰也隐隐感觉到,一场远比沙龙帮内斗更为庞大、更为恐怖的风暴,正在那片终年不散的大雾深处,悄然孕育。
那不再是简单的黑帮仇杀,而是一场,可能席卷整个乌江阴行江湖的巨大阴谋。
走出沙龙帮总堂的时候,夜色已深。
骆亦辰、阮青衣,还有被吓得腿肚子还在打颤的霍麻子,三人站在码头的寒风中,相顾无言。
最终,还是骆亦辰打破了沉默。他看着阮青衣,又瞥了一眼霍麻子,缓缓说道:“从现在起,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阮青衣重重地点了点头。
霍麻子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骆……骆爷,我……我就是个扎纸的,我能不去吗?”
“你说呢?”骆亦辰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
霍麻子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只要二位不嫌弃,我这条小命,就跟着二位混了!”
守规矩的引渡人、寻找真相的女法医,以及八面玲珑的扎纸匠,在这片迷雾笼罩的荒凉渡口,正式结成了探寻水路更深层秘密的生死同盟。他们的船,即将驶向更为黑暗、也更为致命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