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溅的黑色木屑还在半空中四下散落,骆亦辰手中那根陪伴了他无数次九死一生的实心竹篙,已经在阎铁山那柄沉重无比的厚背鬼头刀的全力劈砍下,硬生生断成了两截。
然而,竹篙被毁,骆亦辰那张如同万年寒冰般冷峻的脸上却不见丝毫的慌乱。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冷静得近乎残酷,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在前端断木飞出的瞬间,他便极其果断地直接松开了右手那截已经毫无用处的较长断木。
他的左手死死握住了剩下的一尺短棍。那半截带着毛糙断口的短木如今成了最凶险的短兵,骆亦辰不仅没有借力后退,反而顺着阎铁山长刀劈落的空当,身形诡异地向前一矮,整个人如同贴地滑行的毒蟒,直接欺身而进,生生挤进了阎铁山那柄厚背鬼头刀的内圈。
在这极为狭窄、也极度致命的贴身范围里,两人的呼吸几乎在刹那间碰撞在一起。
“小畜生,没了竹篙,老子看你拿什么跟老子拼。”
阎铁山眼见骆亦辰不仅不退,反而主动贴了上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闪过一丝被挑衅的暴怒。他那练就了外家横练功夫的粗壮双臂猛然较力,强行收回了劈空的鬼头刀,借着腰部的扭转,反手便是一记极其凶悍的横扫。
那柄套着九只玄铁环的沉重长刀带起一片惨白刺目的刀芒,大开大合,刀法极度凶悍,每一刀都直奔骆亦辰的颈项与腰腹要害而去。
“阎铁山,十年前你靠着阴谋诡计害我父亲,今天在这乌江上,看谁能救你。”
骆亦辰的双眼赤红,那沙哑低沉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来的血书。他的脚下踩着奇诡的步伐,身躯在刀锋亮光的逼迫下不断做出超越常人极限的扭曲和躲闪。
刀锋擦着皮肉掠过,带起阵阵刺骨的寒意。
在这番近乎疯狂的躲闪中,阎铁山盘踞乌江十年的疯魔刀法到底不是浪得虚名。那宽厚锋利的刀刃每一次划过,都在极为惊险的距离内撕开空气。只听连串沉闷的利刃割肉声响起,骆亦辰的肩膀和手臂到底还是被那锋利的刀刃无情地划出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皮肉翻卷,猩红的鲜血在刹那间激射而出,瞬间便将他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粗布短打染得一片通红。
“当年的陆九指死得活该,你今天也一样。”
阎铁山一边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一边得意地哈哈大笑,眼中的横肉因为嗜血的兴奋而剧烈颤抖。
“在这乌江水路上,老子就是天。你以为凭你这两下子,就能翻得了老子当年的案?”
然而,骆亦辰面对这深可见骨的伤口和剧烈侵袭而来的疼痛,却完全表现得像是一个失去了痛觉的木偶。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双死死锁定着阎铁山的眼睛里,杀机非但没有减弱,反而燃得更加炽热。
他完全无视了肉体上的痛苦,将体内的最后残存的力气全部汇聚到了双臂之上。他将剩下的一尺短棍死死攥在掌心,凭借着最地道的短打擒拿手法,身形如鬼魅般在长刀的缝隙里不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极其狠辣地直接击打在阎铁山握刀的手腕、手肘以及各大关节要害之处。
断木的尖锐毛刺在阎铁山那粗壮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骆亦辰指节发力,试图通过这种近身卸骨的手段,强行卸掉对方那柄沉重的兵器。
“想夺老子的刀?你还嫩点。”
阎铁山被骆亦辰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逼得心中一惊,手腕上传来的剧烈麻木感让他不得不变招。他大声咆哮着,浑身的外家横练功夫催动到了极致,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上百斤的蛮力,试图用绝对的力量将眼前的年轻人彻底震碎。
“阎铁山,你的刀法老了。”
骆亦辰冷冷地回了一句,手中的短棍连续点在对方的肘关节上,将那厚重的刀锋一次次强行荡开。
两人在这狭窄的甲板过道里来回拼杀,互不相让。刀芒与断木的残影在忽明忽暗的黑烟中激烈交织,鲜血不断飞溅到冰冷的铁皮甲板上,战况惨烈到了极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骆亦辰的身子再次被震得连退三步,手臂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运动而流血不止。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旋转,他深知在这样相对宽敞的甲板过道处,面对阎铁山那柄大开大合的长刀和霸道无比的蛮力,自己的短打长处根本无法彻底发挥,继续硬拼下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必须把他引到施展不开的地方去。
骆亦辰看着对面虽然气喘吁吁、但气势依旧狂暴的阎铁山,心中瞬间闪过一条计策。他利用自己从小摸透了这艘明轮船内部结构的优势,在阎铁山下一刀疯狂劈来的瞬间,他的眼神故意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疲惫。
他的身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握着断木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整个人仿佛终于体力不支一般,装作招架不住的模样,狼狈地向后踉跄退却。
“哈哈,小畜生,你到底还是支撑不住了。”
阎铁山眼见骆亦辰的攻势突然颓败,甚至连后退的步伐都变得散乱起来,这位盘踞十年的枭雄以为自己终于占了上风。他眼中的贪婪与狂怒在这一刻交织到了顶点,哪里肯放过这个斩草除根的绝佳机会。
“陆家的野种,今天就是老天爷来了,也留不住你的狗命。”
阎铁山挥舞着那柄沉重的厚背鬼头刀,脚下的牛皮马靴将甲板踩得重重作响,步步紧逼。他只顾着疯狂地砍杀眼前那个不断倒退的身影,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前进的方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偏离了阳光照耀的甲板。
骆亦辰一边装作艰难地用一尺短棍抵挡着落下的刀锋,一边借助着身体的晃动,引着阎铁山一路穿过了狭窄的暗门,顺着那道几乎垂直的悬空铁梯,直接退入了这艘巨型蒸汽明轮船最底层的轮机舱内。
刚一踏入这片空间,一股几乎能将活人皮肤生生烫熟的极度高温,便如同潮水般铺面而来。
那是明轮船最核心的禁区。
底舱之内,巨大的蒸汽锅炉正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远古巨兽,散发着骇人的红光。烧红的煤炭在封闭的炉膛里疯狂地燃烧着,推动着巨大的活塞与齿轮,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荡出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四周横七竖八地布满了无数根滚烫的蒸汽管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与厚重的黑色煤灰。
阎铁山顺着铁梯轰然砸落在底舱的铁板上,还没等他站稳身形,便下意识地挥动长刀,对着骆亦辰的面门狠狠劈了过去。
“不管你逃到哪,这水底下就是你老子的坟墓,也是你的。”
阎铁山一边怒吼着,一边拼尽全力地挥刀。
然而,在这片布满了滚烫管道、狭窄得只能容纳两人并行的轮机舱里,这柄足有三尺多长的厚背鬼头刀却在瞬间变成了一个致命的累赘。阎铁山那大开大合的疯魔刀法根本无法完整地舒展开来。
只听见一连串极其沉闷而刺耳的金属撞击钝响接连不断地响起。
阎铁山的长刀每一次横扫或者劈砍,还没等触碰到骆亦辰的皮肉,那宽厚笨重的刀刃便频频狠狠地砍在周围那些错综复杂的精钢铁管和阀门之上。大片大片的火花在黑暗中疯狂地溅射出来,滚烫的蒸汽甚至因为管道的变形而从缝隙中咝咝地冒出。
巨大的反震力量顺着刀柄一次次传回,震得阎铁山的手腕一阵剧烈的酸麻,原本圆融的刀法在这一刻变得破绽百出。
“该死的,这底舱怎么这么窄。”
阎铁山直到这一刻才猛然惊醒过来,他看着四周那些几乎顶到自己肩膀的滚烫管道,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极度的惊恐与懊悔。
“阎铁山,十年前你设计害死我父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今天也会被困死在这里?”
骆亦辰的声音突然变得如同九幽下的寒风。
在这片阎铁山长刀完全施展不开的狭窄空间里,骆亦辰那原本看似体力不支的身形却在瞬间挺直。他的眼中哪里还有半点疲惫,有的只是计谋得逞后的冷酷与残忍。
对于他这个自幼在水路摸爬滚打、精通短打短兵的捞尸人来说,这个布满了管道与煤灰的闭塞底舱,就是他最有利、也最习惯的施展环境。
局势,在这一瞬间,在这片散发着极度高温与红光的轮机舱内,开始发生彻底的逆转。
“阎铁山,把你的命留下来吧。”
骆亦辰冷冷地自语,他的左手紧握着那一尺短棍,整个人如同卸下了锁链的恶鬼,迎着阎铁山那因为撞击管道而彻底偏离了方向的刀锋,再度带着无尽的血海深仇,疯狂地欺身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