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冰雪消融,春去秋来。
转眼间,就到了七十年代初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秋收“双抢”时节。
金色的稻浪在向阳大队的田间地头翻滚,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预示着一个丰收年的到来。然而,这份丰收的喜悦,却被无休止的、榨干人最后一丝力气的繁重农活给冲刷得一干二净。
“双抢”,抢收水稻,抢种冬小麦。
一个“抢”字,道尽了这期间所有的辛苦与疯狂。
全村的男女老少,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刚会走路的孩童,都被动员了起来,投入到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之中。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弯着腰、挥舞着镰刀的身影。
“哎哟……我的腰……不行了不行了……要断了……”
知青点的队伍里,一个熟悉而又惹人厌烦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许建业自从上次的事件后,虽然没有被赶出大队,但也彻底成了边缘人物。他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有气无力地挥着镰刀,割倒一株水稻就要直起腰捶半天的背,嘴里不停地抱怨着。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天天割稻子,割了又割,没完没了了是吧?真把我们当牛使唤了!”
“我说建业,你就少说两句吧。”旁边的王建国累得脸色发白,没好气地说道,“大家谁不累?就你话多!有力气在这儿喊,还不如多割两把稻子,早点干完早点收工!”
“我这不是累嘛!”许建业不服气地顶嘴,“你看我的手,都磨成什么样了!”他伸出自己那双满是血泡和污泥的手,“再这么干下去,我这条命迟早要交代在这儿!”
周围的知青们虽然也累得够呛,但听到他的抱怨,都只是投去鄙夷的目光,没人愿意搭理他。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裴铮正沉默地、一言不发地挥舞着手中的镰刀。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背上,勾勒出经过大半年高强度劳动后,变得结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凭借着重生的阅历,早早就学会了如何最合理地分配体力。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快,但极富节奏感,每一次弯腰、挥镰、割稻、转身,都如同精密的机器一般,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效率却远超旁人。
他的手掌上同样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新磨出的血泡,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沉默地完成着自己分内的收割任务。
打谷场上,更是热闹非凡。
几万斤刚刚从田里收割回来、经过初步脱粒的稻谷,像一座座金色的山丘,堆积在空旷的场地上,还没有来得及进行晾晒和装袋入库。脱谷机轰隆作响,妇女们忙着扬谷去糠,孩子们则在谷堆间追逐打闹,整个场面充满了丰收的喧嚣和喜悦。
……
午后时分,太阳正烈。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却在短短十几分钟内,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大团大团厚重如铅的乌云,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西边的天际线翻涌而来,迅速地吞噬着蔚蓝的天空。太阳被遮蔽,整个世界的光线都瞬间暗了下来。
空气中,原本干燥的热风,也变得异常闷热、潮湿,带着一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泥土腥味。
“这天……要变了啊。”
一个正在田里割稻子的老农,直起酸痛的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他娘的!这是‘秋老虎’要回头啊!”另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吐了口唾沫,骂道,“看这乌云,黑得跟锅底一样,还有这闷得喘不过气的风……不好!这是要下大暴雨的前兆!”
“什么?要下暴雨?”
“快!快看天!”
田间地头,所有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社员们,都意识到了危险的降临。
一场罕见的、破坏力极强的秋季暴雨,即将来临!
消息像野火一样,迅速传到了打谷场。
大队长赵铁栓正叉着腰,指挥着众人晾晒谷子。当他听到消息,抬起头看到那黑压压如同大军压境般的乌云时,他整个人都傻了,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惊恐地落在了场地上那几座巨大的、金灿灿的谷堆上。
那可是几万斤的公粮啊!是向阳大队全体社员忙活了大半个秋天,辛辛苦苦从地里抢收回来的血汗!是全村人接下来一年的活命粮!
这些稻谷,刚刚脱粒,还带着潮气,必须经过充分的晾晒才能入库。如果现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给淋个透湿……
后果不堪设想!
被雨水浸泡过的稻谷,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发霉、发芽,彻底报废!
如果这几万斤公粮出了问题,向阳大队接下来的日子,将直接面临断炊的绝境!而他这个大队长,也绝对逃脱不了责任,公社一定会对他进行最严厉的问责,他这个大队长的位子,也就当到头了!
“我的娘啊!老天爷!你可不能这么玩我们啊!”赵铁栓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求饶和绝望,在天灾面前,是最没用的东西。
短暂的恐慌之后,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别看了!都别他妈傻站着了!”赵铁栓回过神来,扯着已经变了调的嗓子,对着整个打谷场的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暴雨要来了!暴雨要来了!快!所有人!都给老子动起来!”
“拿麻袋!拿所有能装东西的家伙!把粮食!把所有的粮食都给老子装起来!快!快啊!”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在场地上狂奔着,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呼喊着,指挥着全村人,开始了一场与老天爷的疯狂赛跑。
“快!把仓库里的麻袋都搬出来!不够就用筐!用盆!用衣服兜!”
“民兵连!段卫彪!你他妈人呢?赶紧带你的人过来!组织抢粮!”
“所有知青!都给老子滚过来!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扒了他的皮!”
整个打谷场,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度的、近乎疯狂的忙乱之中。
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焦急。哭喊声、叫骂声、指挥声,交织在一起。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输了这场与时间的赛跑,等待他们的,将是真正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