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招待所,二楼的临时办公室里。
暖气烧得很足,让这间小小的屋子,温暖如春。
但裴铮,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随着房间里的气温逐渐升高,他那早已被冻得麻木僵硬的身体,开始恢复知觉。一股股如同潮水般的、钻心刺骨的疼痛,从他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地涌了上来!
尤其是他那双因为长时间握着冰冷的车把,和在摔倒时被岩石磨破的手,更是疼得如同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来回地攒刺!
但他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忍着。
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站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用一种与他此刻那狼狈不堪的外表,完全不符的、极度冷静的语调,向着坐在办公桌后,那位脸色越来越阴沉的县委领导,详细地,汇报着这几天,在向阳大队,所发生的一切。
“……周书记,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那个暂代大队事务的副队长孙大麻子,以‘公章需要妥善保管’为由,私自将大队公章,带回家中,锁在铁柜里。”
“从报名规定下发的第一天起,我们三十七名知青,就 repeatedly地,去找他,请求他为我们的报名表,加盖公章。但他,每一次,都以各种不合理的、荒谬的借口,进行拖延。”
“他一会儿说,他要去外县走亲戚,不在家。一会儿又说,他要开全体社员大会,对我们所有人的表现,进行重新评估。到最后,他甚至,直接谎称,他把锁着公章的铁柜钥匙,给弄丢了!”
“今天,是县教育局规定的,高考报名的,最后一天。而我们,等来的,却是一场封锁了所有道路的,特大暴雪。”
裴铮的陈述,没有带任何个人的情绪,没有一句添油加醋的控诉。
他只是像一个最客观的记录者,将事实,冰冷地,陈列在周克明的面前。
办公桌后,周克明,这个军转干出身的、性格如火的县委领导,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沓被裴铮用体温保护得滴水未沾、平整如初的报名表上。
他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嘴唇干裂、那双布满严重冻伤裂口的双手,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着的年轻人。
一股无法抑制的、雷霆般的怒火,在他的胸中,轰然炸响!
他见过无耻的干部,也见过贪婪的干部。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卑劣!如此恶毒!竟然会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私怨,而去拿三十多个年轻人,那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唯一的、改变命运的机会,当做自己泄愤的工具!
这种行为,已经不是简单的“不作为”了!
这是在公然地,对抗国家的政策!是在恶意地,破坏国家为选拔人才,而制定的,最根本的,高考纪律!
这是在挖他们这个国家,未来的墙角!
“好……好一个孙大麻子!”
周克明气得,不怒反笑!他猛地,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老高!
“他这是想干什么?啊?!他这是想在我们县,当土皇帝吗?!”
“一个暂代事务的、小小的副队长,竟然就敢,把县委下发的红头文件,当成是放屁!把你们这几十个知青的前途,当成是他自己家的尿壶,想什么时候踢,就什么时候踢?!”
“他眼里,还有没有党纪!还有没有国法!还有没有我们这些,把权力交到他手里的,人民!”
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县委书记,此刻,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他没有任何官僚式的、推诿和拖延的做派!
他当场,就采取了最强硬、也最不容置疑的,雷霆手段!
他“豁”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旁边的文件柜前,迅速地铺开了一张印有“县委办公室”抬头的,空白信纸!
他拿起桌上那支沉甸甸的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笔尖饱蘸浓墨,用一种极其严厉的、充满了力量感的、龙飞凤舞般的笔触,亲自,写下了一份,特批的批示!
【关于向阳大队知青裴铮等人参加高考报名问题的特别批示】
【经查,向阳大队暂代负责人孙大麻子,在本次高考报名工作中,存在严重的、恶意的拖延与不作为行为,性质极其恶劣。为保障广大知青同志参加国家统一高考的合法权益,经县委研究决定,特事特办!】
【一!同意向阳大队裴铮、宋南音等三十七名知青同志,参加本次高考。其报名表中所需加盖的大队公章,由我县县委,直接为其担保!所有政审环节,一律视为通过!】
【二!请县教育局招生办,立刻、马上,为这三十七名同志,办理相关的考籍录入和准考证发放事宜!不得有任何延误!】
写到这里,周克明顿了顿。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依旧沉默不语的裴铮,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然后,他笔锋一转,在那份批示的最后,又用更加严厉的措辞,追加了一项,充满了杀伐果断意味的,命令!
【三!责成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县公安局,即刻成立联合调查组!对孙大麻子这种,目无法纪、恶意破坏高考纪律的基层干部,进行停职审查!一经查实,绝不姑息!从严!从重!处理!】
写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找出了那枚代表着整个县最高权力的,县委的公章!
他没有让秘书代劳,而是亲自,找出印泥,将那枚沉甸甸的、冰冷的铜章,蘸满了鲜红的印泥。
然后,重重地盖在了文件的末尾!
那一声清脆的、充满了力量感的落印声,仿佛就是对孙大麻子这种跳梁小丑,那可悲的政治生涯,所敲响的最后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