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下班的铃声悠扬地回荡在红星厂的上空。
工人们如同归巢的倦鸟,三三两两地涌出车间,一天的疲惫都写在脸上。
司徒羽却逆着人流,拐进了厂办公楼那条僻静的走廊,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挂着“技术档案室”牌子的房间。
“高压耐磨轴套……”
司徒羽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前世,正是靠着攻克这个难题,他才一举奠定了自己在厂里的技术权威地位,却也因此,招来了曹跃进更加疯狂的嫉妒与暗算。
而这一世,他决定换一种玩法。
既然曹跃进你把这个当成了救命稻草,那我就把这根稻草,变成一根足以将你彻底拖入深渊的、淬了剧毒的绳索!
司徒羽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技术档案室里很安静,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一个身形清瘦的女孩,正站在一排顶天立地的巨大铁皮书架前,踮着脚尖,认真地整理着一卷卷已经泛黄的旧图纸。
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正是档案室的管理员,沈夏至。
听到开门声,沈夏-至回过头来,看到是司徒羽,她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小小的惊讶。
“司徒同志?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大家不都下班了吗?”
司徒羽走到那张由几张旧办公桌拼成的宽大借阅台前,将自己的工作证放在了桌上,脸上带着几分技术人员特有的、略带腼腆的笑容。
“沈同志你好,我来查点资料。下午马主任不是开了会嘛,关于那个高压耐磨轴套的技术难题,我想来找找灵感。”
“哦,是为了那个技改任务啊。”
沈夏至点了点头,她从书架上跳下来,走到借阅台后,拿起一支笔,准备做登记。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而柔和,像是山谷里的泉水。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咱们这档案室,别的不多,就是几十年来积攒下的各种图纸和技术资料多。你需要查哪一方面的?是关于材料学的,还是关于加工工艺的?”
司徒羽沉吟了片刻,说出了一个让沈夏至有些意外的答案。
“我想查一下,五十年代,苏联专家援助我们建厂时,留下的一些关于金属热处理的参数。最好是那些……后来被废弃不用的。”
“废弃的?”
沈夏至抬起头,眼中露出了明显的好奇和不解,“司徒同志,你确定吗?那些都是被证明有缺陷,或者不适用于我们现有设备的参数,技术科那边早就把它们列为‘无效档案’了。你查那些,能有什么用?”
“有时候,思路堵住了,就得另辟蹊径。”
司徒羽的回答,显得有些高深莫测,“正因为它们被废弃了,所以才不会有人去注意。说不定,那些被前人放弃的道路里,就藏着我们现在需要的答案。这就像下棋,有时候,走一步闲棋,反而能盘活整个棋局。”
沈夏至看着司徒羽那双深邃而自信的眼睛,微微一愣。
她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和车间里那些只知道埋头干活、满身油污的普通工人,有些不一样。他的身上,有一种沉稳而笃定的气质,仿佛再大的难题,在他面前,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道小小的关隘。
“你……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沈夏至的脸颊微微一红,她低下头,不再多问,开始按照规定,在巨大的索引卡片柜里翻找起来。
“五十年代……苏联专家……金属热处理……废弃档案……”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熟练地抽出一张张卡片。很快,她便找到了对应的档案编号。
她转身走进那迷宫般的书架深处,不一会儿,便抱着三个厚厚的、已经泛黄发脆的牛皮纸档案袋,走了出来。
“找到了,就是这三份。”
她将档案袋轻轻地放在司徒羽面前,一股陈年的灰尘气息弥漫开来,“这些资料都很珍贵,也有些年头了,你翻看的时候,可得小心点。按照规定,这些‘无效档案’不能带出档案室,你只能在这里摘抄。”
“我明白,多谢你了,沈同志。”司徒羽点了点头。
“不客气,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沈夏至说完,便没有再打扰他,而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一本厚厚的专业书籍,安静地看了起来。但她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时不时地瞟向那个正坐在木桌前,认真翻阅着那些发黄资料的男人。
司徒羽没有立刻动笔。
他将那三份档案袋里的资料,全部倒了出来。一张张绘着复杂图表和写满俄文公式的图纸,在他的面前铺展开来。
他看得非常仔细,手指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缓缓滑过,仿佛在与半个世纪前的智慧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这些资料,在前世,他根本没有机会接触。而这一世,他却惊喜地发现,这些被尘封的、所谓的“废弃参数”,里面竟然蕴含着一些超前于这个时代的设计理念!虽然因为当时的技术限制而无法实现,但对于拥有未来三十年记忆的司徒羽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座尚未被发掘的巨大宝藏!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工作笔记,翻到新的一页,然后煞有介事地开始抄录。
他选择的,是一份关于“轴类零件淬火工艺”的废弃方案。
他抄得很慢,很认真,仿佛生怕抄错一个小数点。
在抄录到最关键的“轴套内孔倒角半径”这个数据时,他手中的笔,看似不经意地,微微一顿。
原始数据是“R0.5”,这是一个相对保守、能保证结构稳定性的常规设计。
而司徒羽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落下的,却是“R1.5”。
整整三倍的差距!
紧接着,在抄录“淬火油池初始温度”时,他又故技重施。
原始参数写的是“80℃-90℃”。
而他的笔记本上,赫然写着“120℃”!
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数点,一个看似无伤大雅的温度值,却被他改成了足以致命的剧毒陷阱!
司徒羽非常清楚,这两个改动,意味着什么。
R1.5的大倒角,会让零件在常温车削时,因为切削力的减小,变得异常顺滑,甚至会给操作者一种“工艺非常先进、加工极为容易”的错觉。
而120℃的初始油温,则会在最后的高温淬火阶段,让已经烧得通红的零件,因为内外温差的骤然加大,和那个不合理的倒角结构,产生一种极端的、无法逆转的应力收缩!
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
金属,会在一声清脆的悲鸣中,直接崩裂!
神仙难救!
司徒羽将这个修改后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参数,工工整整地、详细无比地列在了笔记本最显眼的位置。
他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在旁边用红笔画了几个重点符号,仿佛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重大发现”。
他知道,以曹跃进那急功近利、又喜欢偷奸耍滑的性格,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走捷径”的机会。
而这份笔记,就是他为曹跃进精心准备的、通往地狱的单程车票!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档案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灯光下,沈夏至正捧着书,看得入神,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司徒羽的心,没来由地,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将那些资料重新整理好,放回了档案袋。
“沈同志,今天多谢你了,我先回去了。”
“啊?哦,好。”沈夏-至被惊醒,连忙站了起来,“怎么样?找到有用的线索了吗?”
司徒羽神秘一笑。
“或许吧。明天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档案室,消失在了走廊的黑暗之中。